萧广恩拂袖离去后,屋内沉寂了片刻。
黄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薄怒。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咒骂道:“老东西!自己偏心眼,给儿子起这种晦气名字,还不许人说!什么‘怀缺’,我看是他自己心里缺德!”
骂了几句,她转过身,脸上已换上心疼,拉着萧玦之的手安慰道:“玦之,你别往心里去。你爹就是那个臭脾气,这表字……咱们不用他的也罢。娘回头给你寻个有学问的大儒,另起一个更好的。”
萧玦之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太多失落,反而有种预料之中的感觉。
父亲从小对他就是这般,今日能说些温和鼓励的话,已是难得了。
至于名讳和表字,其实都无所谓。
他握了握黄氏的手,语气轻松:“娘,不必麻烦了。能换回身子,做回我自己,我已经很高兴了。一个表字而已,叫什么都行,不重要。”
黄氏见他真的不甚在意,略感意外,随即又觉得儿子经此一遭,似乎沉稳豁达了不少,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她拍了拍萧玦之的手背:“你能这么想就好……我儿真是长大了。”
萧玦之笑了笑,道:“娘,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黄氏明白他是刚换回身子,想出去感受一下“自由”,立刻怜爱地点头:“去吧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需要银钱,寻账房去支,挂在娘的账上。只要我儿开心,一切都好说。”
萧玦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久违的轻快。
另一边。
萧广恩回到书房,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案前坐了许久,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谢氏……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心思也太深。换身之事虽已了结,但她占据玦之身体的这九个多月,知晓了太多萧家的秘密。
万一她手中掌握了萧家一些东西,以后必然会对萧家不利。
这样的人,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闪出的暗箭,留在萧家,留在玦之身边,迟早是祸患。
只是一想,都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既然如此,不如早些做个决断。
除掉她!还要快,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萧广恩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他唤来心腹管事,低声吩咐片刻。对方心头一凛,但不敢多问,只垂首领命。
是夜,碧梧院。
谢蕴宁睡到半夜,忽然被屋外很细碎的动静惊醒。
换回自己的身体后,虽然没有萧玦之的武艺了,但她明显感觉到五感比以往敏锐了许多,尤其是耳力。
窗外似乎有极轻微的、不属于寻常夜风的窸窣声。
她坐起身,喊了一声:“素荞?”
话音刚落,就听见阿羽在门外压得极低的声音:“姑娘,您醒了?”
谢蕴宁问:“什么人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阿羽说:“乐大侠方才抓到一个鬼鬼祟祟在院墙外徘徊的人,身上带着火折子和桐油。本打算明日再禀报您,没想到您醒了。”
谢蕴宁眸光一冷,迅速披衣下床:“带进来,我亲自审。”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的灰衣汉子,被阿羽和乐游押了进来。
乐游言简意赅:“墙根下抓到的,准备泼油纵火。”
谢蕴宁示意取下布团,那汉子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却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谢蕴宁并不逼问,只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衣服不合身,应该不是自己的。面容黝黑,身材结实,但不像是常年劳作,倒像是会些拳脚功夫,做一些力气活。
而鞋底边缘沾染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泥渍,非常少,没走多远的路,应该是从萧府后角门那里过来。毕竟只有那边的积雪多,清理不及时,融化后会湿了小路。
所以是萧家的人,身份和护卫挂钩。
那这个时候会安排人对她动手的人……谢蕴宁心中已然明了。
是她的好公公,萧广恩。
但是没想到,萧广恩这么快就按捺不住,要下杀手了。
今日她和萧玦之,可是刚换回来啊!他怎么就确定,两人不会再换回去呢?
他都不怕误伤了自己儿子吗?
这么果断又迅速的下手,必然是害怕自己察觉到他们萧家什么秘密,再散布出去吧?
而今夜,选在换身事毕、流言初起这个当口制造“意外”,的确是好算计。
若她今夜葬身火海,外人只会猜测是否与换身隐秘泄露有关,或是“世子”归来后夫妻龃龉导致的悲剧,很难直接联系到他身上。
“乐大侠,辛苦你了。”谢蕴宁声音平静无波,“此人不必留了。麻烦你连夜将他悄悄送出府,交到我兄长谢归鸿手中,什么也不必多说,我兄长自会处理。”
乐游点头,像拎小鸡一样提起那面如死灰的汉子,重新塞上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阿羽关上门,眉头紧锁,低声道:“姑娘,这手法……是内院的人?还是……”她眼中闪过怀疑,但没敢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谢蕴宁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淡淡道:“是谁不重要。阿羽,今夜加强戒备,尤其是云翀那边。另外,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将我们之前准备好的那几处宅子的地契和钥匙取来。”
她没有回答阿羽的猜测,但平静的语气下,是冰冷的决断。
萧广恩既已出手,她便不能再有任何犹豫。
阿羽点了头:“是。”
……
夜色很深,花楼里却一如既往的热闹。
萧玦之离府后,并未去什么清静地方透气,而是下意识地找到了昔日那帮狐朋狗友常聚的酒楼。
这些朋友见他突然出现,很是惊讶,随即热情招呼。
推杯换盏间,众人起哄着要去花楼点几个清倌人唱曲助兴。
萧玦之本想拒绝,却被连拖带拉的一同进了花楼。但在选人的时候,他却是立刻摇头:“不必了,我今日听听琴师的曲子就行。”
席间顿时一静,随即有人嗤笑:“萧世子,这才当了几日‘贤夫’,就真转性了?以前可不是这样。莫非是家里那位管得严?啧啧,妻管严啊!”
若是从前,萧玦之或许会恼羞成怒,或反唇相讥,但此刻,他只觉得这话刺耳又无聊。
经历过“谢蕴宁”的那几个月,又亲自生下女儿后,这些浮浪喧嚣,对他来说忽然变得无比空洞。
他冷淡地看了那人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