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本是要重新回到前厅招待男宾的,谁知还没走过去,就听说萧玦之落水了。
她即刻又转身往湖边赶。
到的时候,萧玦之已经被会水的婆子捞了上来,正趴在地上呛水咳嗽。
而李若薇坐在栏杆边,哭得浑身脱力,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对不起”。
“怎么回事?”谢蕴宁沉声问,顺手将丫鬟递来的大氅裹在了萧玦之身上。
她蹲下去,皱着眉,目光看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萧玦之,又落在哭得肝肠寸断的李若薇身上。
李若薇的丫鬟哭着上前回话:“回萧世子,是……是我家小姐不小心撞到了世子夫人,才让世子夫人掉下去的。可……可我家小姐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蕴宁看向李若薇,见她满脸惶恐,眼神里全是自责与害怕,不似作假。再看萧玦之,虽狼狈不堪,却暂无性命之忧,心头的火气稍稍压了压。
她没有去斥责李若薇,而是叫人疏散宾客,然后将萧玦之横抱了起来:“还好吗?”
萧玦之呛得胸口发疼,原本是格外愤怒的,但被谢蕴宁抱起来又听见这关切的询问后,那腔愤怒就全成了委屈。
他胳膊下意识揽住谢蕴宁的脖子,抬头看着谢蕴宁。
眼眶通红,恐惧、委屈还有些无措,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涌。但最后,他只张了张嘴,咳出几口湖水,什么都没说。
谢蕴宁不再多问,抱着人往碧梧院走。
临走前,又看向黄氏,温声道:“母亲,劳您招待宾客,我先送她回房。”
黄氏连连点头,擦了擦眼泪:“快去快去,好好照顾玦……照顾他,一定要请大夫!”
谢蕴宁应一声,抱着萧玦之快步离开,身后传来李若薇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道歉声,还有宾客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回到碧梧院,海棠连忙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
谢蕴宁将萧玦之放在床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片冰凉。
“赶紧擦干净身子,换上干衣服,不然要受凉。”谢蕴宁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不再冰冷。
萧玦之浑身无力,任由海棠伺候着擦身换衣,眼神空洞地看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被撞到的生气、愤怒消散后,如今留下的满腔情绪,只剩委屈、恐惧,以及被困在女人身体里的无助和压抑。
这些情绪,随着谢蕴宁的关切,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谢蕴宁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他无声落泪,谁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大夫赶来,给萧玦之诊脉施针,又开了驱寒安神的方子。
“夫人落水受惊,产后本就体虚,今夜大概率会发热,需有人时刻守着,按时服药。”大夫叮嘱道。
谢蕴宁点头:“有劳大夫。”
送走大夫,海棠端来姜汤,扶着萧玦之喂他喝了下去。
喝完后,萧玦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给你添麻烦的。”
谢蕴宁神情一顿,抬眼看向他,片刻后才淡淡道:“我知道。”
萧玦之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就是……就是不想别人碰我的孩子,不想她们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想……”
不想被困在这具身体里。
可后面这句话,他却始终不敢对着谢蕴宁说出口。
但谢蕴宁又如何不知?
她沉默的望着萧玦之,许久之后才很平静的说:“再坚持几天吧,很快就要换回来了。”
这话让萧玦之猛地抬头看过来,他红着眼,一边流泪一边问:“你……你听见我这样说话,不生气吗?”
谢蕴宁语气很平和:“我何尝又喜欢被困在你的身体里呢?人人都说你萧玦之的身份有多好,贵重、体面,人人趋之若鹜。可谁又知道,我谢蕴宁想要的是什么?”
屋内早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玦之怔愣地看着谢蕴宁,下意识问:“那你想要什么?”
谢蕴宁没说,别开脸道:“你休息吧!”
见谢蕴宁不愿说,萧玦之抿起唇,也不再问。
他喝了姜汤,又服了药,浑身渐渐暖和起来,倦意也随之袭来。
眼睛眨了几下后,萧玦之慢慢从床头滑躺下去。但仍旧没闭眼,只是侧过身来看着谢蕴宁,眼神复杂。
他从来没想到,他以前从没珍惜过的人,后来一直怨愤的人,此刻却站在他身边,给了他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如果……如果,能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萧玦之意识逐渐消沉,闭上眼睛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许是太过疲惫,许是终于放下了心防,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谢蕴宁看了他几眼,听到隔壁有小婴儿的哭声,便出门去查看。
素枝从侧屋里走出来说:“小姐饿了,奶娘正在喂孩子。”
谢蕴宁点了点头。
等奶娘喂过后,孩子又被抱到了正屋中。
这是萧玦之的要求,自从孩子出生后,他对孩子的占有欲近乎达到了偏执的地步。
哪怕平日里照顾孩子的人是奶娘,哪怕黄氏是他的亲娘,他也不允许这两人不经他允许就去抱孩子。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几乎是只能远远看着。
要不是黄氏不允许,萧玦之甚至都想亲自喂养了。
小家伙被放进了摇篮中,谢蕴宁走过去,看着她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的熟睡,忍不住也勾了下唇。
许是感受到了有安全感的气息,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动了动。
谢蕴宁蹲下身,趴在摇篮边,静静看着。
白日的喧嚣、风波,此刻都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袭来。她慢慢闭上眼,竟就这么趴在摇篮边,睡着了。
……
萧玦之醒来时,只觉得全身带着奇怪的疼痛。
胸口胀痛,脑袋也晕乎乎的疼,还有下半身……全都是产后的症状。
他想起自己刚生过孩子,也就压下所有的烦躁,只皱着眉睁开眼。
视线模糊片刻才渐渐清晰,可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萧玦之却愣住了。
摇篮,以及在里面熟睡的小女儿云翀。
他怎么在摇篮边上?
他不是躺在床上吗?是谁把摇篮挪过来的?
萧玦之转头看向床上,却被吓了一跳。
床上还有个谢蕴宁,正蹙眉熟睡。
那是他用了整整九个多月的身体,此时却安安稳稳的躺在眼前不远处。
怎么回事?
他是灵魂出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