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也知女科?”谢蕴宁很惊喜。
“既是父亲也知道,想必陛下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谢屹点了头:“陛下推行女科之心坚定,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朝中阻力不小。”
谢蕴宁端正了坐姿,眼中流露出认真神色:“女儿愿闻其详。”
谢屹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卷舆图,在桌案上徐徐展开。
那舆图绘着大周疆域,山川河流、州县府城皆标注清晰。
“你看这里。”谢屹的手指落在江南一带,“女科若要推行,必先从江南试点。此地文风昌盛,书院林立,女子识文断字者众。更重要的是,江南世家大族相对开明,家中女子多有才学,若能得她们支持,便成功了一半。”
谢蕴宁的目光随着父亲的手指移动,心中泛起波澜。
“那另一半阻力呢?”她轻声问道。
谢屹叹息一声:“另一半,在朝中守旧派。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等皆是顽固之辈。他们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认为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若让女子科考入仕,便是乱了纲常伦理。”
谢蕴宁蹙起眉头:“纲常也由人定,为何就不能由人再更改?”
“这便是最难之处。”谢屹看向女儿,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
“蕴宁,你要明白,这世道对女子的束缚,并非一朝一夕。陛下虽有心打破,但也要权衡各方势力。若推行过急,恐引起朝野动荡。”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陛下命为父暗中准备,先在江南几大书院开设女子学堂,聘女夫子授课。待时机成熟,再设女子科举,与男子分榜而试。”
谢蕴宁忍不住问道:“那女儿能做些什么?”
谢屹露出一丝笑意:“你如今顶着萧玦之的身份,反倒有了便利。昭武校尉虽无实权,却能常在御前行走。你要做的,是替陛下观察朝中风向,留意哪些官员支持新政,哪些暗中阻挠。”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神色严肃几分:“但切记,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让人察觉你与女科新政有关。萧家……”
谢屹顿了顿,“你公爹萧广恩,对此事态度不明。若让他知道你在为陛下办事,恐怕会有麻烦。”
谢蕴宁郑重点头:“女儿明白。”
谢屹又详细说了些朝中势力分布、几位重臣的性情喜好,以及陛下推行新政可能遇到的困难。
谢蕴宁听得认真,时而提问,时而沉思,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原来朝堂之事如此复杂,原来一项新政的推行,需要这般周密谋划。
可怜她少时博学,总想着出人头地,成婚后却只能窥见后宅那片天,竟忘了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精彩。
但没关系,很快她也能重新走入这方天地了。
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谢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这些事急不得,你慢慢领会。如今最要紧的,是平安换回身子,顺利生下孩子。”
谢蕴宁起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拜:“女儿知道了,多谢父亲教诲。”
谢屹欣慰地摆摆手:“不说了,去看看你娘吧,她该等急了。”
从书房出来,谢蕴宁并未直接去自己未出嫁前的院子,而是先拐去了傅静君的院子。
她记得母亲有午间歇息的习惯,这个时辰应当还在小憩。
但走到院门外,却见丫鬟轻手轻脚地守在廊下。
“母亲可有休息?”谢蕴宁压低声音问。
丫鬟福身行礼,小声道:“老夫人说今日不歇了,在屋里等您呢。”
谢蕴宁心中一暖,推门进了屋。
傅静君果然没睡,正歪在窗边看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瞬间一亮。
“宁宁来了。”傅静君立刻起身。
丫鬟退下,屋中只剩母女二人。
谢蕴宁快步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娘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傅静君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尽管这是萧玦之的面容,可她仿佛能透过皮相,看到女儿真正的模样。
“在宫里可还顺利?陛下没为难你吧?”傅静君关切地问道。
谢蕴宁摇摇头,将觐见时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略去了女科之事,只道陛下温和,问了些泸州见闻。
傅静君听罢,松了口气,却又红了眼圈:“你这孩子,在泸州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也不跟娘说。若不是你兄长写信,娘还不知道你……”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谢蕴宁连忙安慰:“娘别难过,女儿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这次去泸州,女儿也想明白了很多事。从前是女儿糊涂,总想着委曲求全,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如今才知,有些事不是忍让就能解决的。”
她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往后女儿不会再那般了。等换回身子,和离归家,女儿要好好陪着爹娘,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傅静君擦去眼泪,心疼地摸着她的头:“你能想开,娘就放心了。只是和离一事……你公爹那边恐怕不好说话。”
“陛下已经应允了。”谢蕴宁轻声道,“有陛下旨意,萧家不敢不从。”
傅静君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又说起家常:“你院子还保持着原样,每日都有人打扫。你嫂嫂前日还说要给你添些新摆设,我说等你回来自己挑。”
提到嫂嫂,谢蕴宁想起一事:“对了娘,女儿在泸州结识了一个小姑娘,叫江玄。她身世可怜,姐姐与我有交情,托我照顾她。我想着过两日将她送来谢家,以远房表妹的名义住下,还请娘多照看些。”
傅静君毫不犹豫地点头:“既是你的交情,娘自然会好好待她。咱们家不缺这一口饭,让她安心住下便是。”
谢蕴宁心中感激,又道:“江玄性子有些孤僻,但心地善良。她眼睛……异于常人,一蓝一褐,娘莫要觉得奇怪。”
“傻孩子,娘是那样的人吗?”傅静君嗔怪地看她一眼,“既是你要照顾的人,娘便当自家孩子看待。”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傅静君终于问出心中最担忧的事:“那换身子……可有法子?什么时候能换回来?”
谢蕴宁神色平静:“得等明觉大师回京。此事倒不用女儿着急,萧家人比女儿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