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处理完手头事宜,天色已擦黑。
她屏退左右,独自往常五娘暂住的小院走去。
今日纳妾,便是双方都无意于此,可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常五娘的小院收拾得素净雅致,并无半分新姨娘的张扬铺排,檐下只挂了两盏素纱灯,映得窗棂影影绰绰。
谢蕴宁刚走近,门便从内拉开。
常五娘一身桃红色衣裙,立在门边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怯,脸上再也不是当初爬床时那副可怜娇怯的模样。
“世子。”
谢蕴宁颔首入内,扫视了一下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但该有的东西也都全了,还有些摆件,增加了几分意趣。
“倒是雅致。”谢蕴宁随口道,“可还有什么不妥当的?”
常五娘垂眸:“妾身不惯奢靡,只求安身之处。夫人能择这一处院子给妾身安置,妾身已感激不尽。”
丫鬟端来茶水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二人。
谢蕴宁坐在椅上,看着常五娘,故意沉了语气:“你可知,入了萧府,便再无回头之日?我今日纳你,并非真心宠信,你心里可明白?”
换做寻常女子,此刻早已惶恐落泪,或是曲意逢迎。
可常五娘只是静静屈膝,抬眸时眼底清亮,并无半分惧色:“妾身明白。世子并非为美色所惑,不过是借常家一个由头,或是安插一枚棋子。妾身虽出身不高,却也分得清轻重,不会恃宠生娇,更不会胡乱攀咬,给世子添乱。”
谢蕴宁心头微讶,面上不动声色:“哦?你倒看得明白。那你说说,你入府能为本世子做什么?”
常五娘看向谢蕴宁,眼神清亮,语气里却带着些试探。
“妾身自幼跟着姨娘读诗文,学算数。虽没打理过家中铺面,但认得账目,也能算得清银钱。若世子在这方面有需要妾身的,妾身定当全心效力。”
这话一出,谢蕴宁却突然怒喝道:“放肆!”
常五娘愣了下,随后立刻跪下请罪。
谢蕴宁眼神沉沉的看着她:“你一个妾室,竟想着管账算钱。怎么,你还想越过主母不成?”
常五娘脸色顿时大变。
她只察觉这个萧世子温和、清醒,知道对方喜欢有用的人,所以她也把自己往“有用”那方面靠。
可她偏偏忘了,入了后宅之后,她首先要伺候的不是主君,而是主母。
说什么账目算钱之类的,这不是挑衅主母的当家权又是做什么?
常五娘明白过来后,立刻磕头认错:“是妾身糊涂,还请世子责罚。”
谢蕴宁久久地打量着她。
常五娘到底年轻,虽说有几分心计和手段,但在谢蕴宁这里,就显得极其稚嫩了。
只是短暂的晾她片刻,常五娘便额上渗出细汗,露出几分惶恐来。
见时机成熟,谢蕴宁才放缓语气说:“罢了,你到底年幼,没什么坏心眼。”
她让常五娘起身后,才温声说:“我夫人谢氏,是顶顶好的名门贵女。打理中馈这种事,于她而言轻松至极,并不需要你来帮忙。不过你若是实在想做点什么……”
谢蕴宁假装思考片刻,才说:“我夫人名下有处布庄,倒是缺个账房。待我征得她同意,你就去那布庄里帮忙吧!”
见常五娘还有些愣愣的,似乎没反应过来,谢蕴宁又正了神色道:“五娘,我为何要纳你进府,你心中明白。我以后如何待你,你也清楚。所以我们之间,本就不会有太多牵扯。你既然来了萧府,那就要争取做个有用的人。”
“但我是男子,没法带着你教导你,反而我夫人那里能容你一方天地。但她身边缺的从不是阿谀奉承之人,是守口如瓶、能办实事的心腹。”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常五娘脑子里理了很久,才算是理明白谢蕴宁的话。
“世子的意思是,要送我出府?”
“不算出府,只是叫你有个事做。你还年轻,如今暂居萧府,是为了逃离常家那个泥坑。但若以后你有了立女户的机会,难道你还情愿留在这宅子里做个妾室?”
常五娘又一次愣住了。
她自然不愿意做妾室,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也不会赌一把赖上萧玦之。
可立女户……
这样的事,谁敢想呢?
别说是她一个小小的商户庶女,便是那些有手段背景的贵女,恐怕都要掂量再三。
可现在,世子却好像给了她一个机会。
“我……我以后……”
谢蕴宁神色温和地看着她:“我们在泸州时,你暂且以妾室身份替我夫人办事。等你随我们去了上京,脱离常家后,我会给你放妾书,到时候你便是自由身。以后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常五娘瞬间红了眼圈。
她再一次跪拜在地,对着谢蕴宁行了大礼。
谢蕴宁立刻说:“你不必感激我,这些事都是我夫人安排的。我一个大男人想不到这些,是我夫人怜你年幼,又看中你的本事,才为你想出这么一个出路。明日敬茶时,你好好谢她便是。”
“不过。”谢蕴宁话题又是一转,“铺子的事我们几人心知就行了,不可当面提起。于你不利,于我夫人也不利。”
常五娘哽咽道:“是,妾身都记住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又字字笃定地说:“若夫人信我,以后那铺子的所有账目细枝末节,妾身都会替她打理妥当,绝不叫她操劳一分。”
谢蕴宁弯了眼,心中甚是满意。
“这样就好。”谢蕴宁轻笑,“夜深了,我便不留在此处,你安心住着。缺什么去寻夫人身边的素荞,她会为你妥善安排好一切。”
常五娘再次郑重相送:“多谢世子,世子慢走。”
谢蕴宁走出小院,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素灯,嘴角微扬。
一个意外,竟也得了个可用的人手。
可见老天也是站在她这边的。
次日清晨。
谢蕴宁刚起身便听书砚禀报,夫人要见她。
谢蕴宁想了想说:“待会儿常姨娘敬茶,我会过去,叫他别着急。”
等谢蕴宁收拾妥当,到了堂中时,在府中的人都到了。
萧玦之板着脸坐在上首,下首则坐着沈姨娘和常五娘。
自打没了孩子,沈姨娘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差,谢蕴宁换了身子不便去看她,但也叫丫鬟婆子好好照顾着。
却没想到,今日一见,沈姨娘还是瘦得厉害。
谢蕴宁皱了下眉,但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到了萧玦之旁边坐下。
常五娘开始敬茶。
萧玦之看向常五娘的眼神,始终很挑剔。
他虽然知道,昨晚上谢蕴宁并没用他的身子做什么糊涂事,但私自替他纳妾,他还是很介意。
加上这妾室还是个商贾出身的庶女。
他很不满。
所以他打算在敬茶的时候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