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之立刻睁开了眼。
进屋的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子挺拔清瘦。
等走近了,萧玦之才看到了谢归鸿的脸。
他和谢蕴宁眉眼相似,一如既往的斯文清俊,但明显风尘仆仆。
萧玦之有些惊讶:“舅兄何时到的?怎么没有人通禀我?”
这话一出,谢归鸿终于能够完全确定,眼前人就是萧玦之了。
他没去床边,而是在屏风后的桌边坐下,看着萧玦之说:“今日刚到,进府后才得知世子与舍妹换了身体。这事闻所未闻,我还以为是玩笑,却没想到……”
谢归鸿说着,先叹了口气,“世子受苦了。”
萧玦之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他原本对这个舅兄是嗤之以鼻的,两人也并不亲近。
可就因为这段时间被软禁,此刻的谢归鸿竟成了他唯一能见到的外人。
这个唯一的外人就像是救命稻草,让萧玦之的那些委屈和愤懑,忍不住全发泄了出来。
“舅兄,谢氏实在过分!”
萧玦之开始大倒苦水。
从被困开始,说吃穿起卧不顺心,说怀孕不顺心,说谢蕴宁嚣张跋扈咄咄逼人。
一桩桩,一件件,说到最后,萧玦之泪水涟涟。
谢归鸿的眼睛也跟着红了。
他挺拔端正的身姿微微塌了些,眼中疼惜和怒火交织。
萧玦之以为,这是谢归鸿身为男人在理解他、同情他。
殊不知,谢归鸿却在望着眼前这张脸,心疼过去的谢蕴宁。
出阁嫁人,成婚生子,萧玦之经历的这些,他的妹妹哪一样没经历过?
萧玦之甚至才是开始,而妹妹已经过了几年。
可萧玦之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换成他自己,他又觉得事事不平。
想起萧玦之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痛下杀手,谢归鸿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看着萧玦之,叹息又叹息。
萧玦之听着这几声叹息,委屈和愤恨又上一层。
“舅兄,谢氏已犯七出之条,按礼法我可以休掉她。但念着三载夫妻情分,我可以原谅她过去的愚蠢行为,但需你做主,让她对外宣告占了我的身份。”
谢归鸿面上同情不减,眼底的冷意却多了几分。
“妹夫所言有理,但兄长有一言,不知妹夫可愿听?”
萧玦之点头:“舅兄请说。”
谢归鸿换上严肃的神情:“你们换身一事,不可告知外人。”
“为何?”萧玦之神色也变了,“莫不是舅兄也想偏袒谢氏?”
谢归鸿叹了口气:“非是我偏心舍妹,实是此事恐会牵连到皇家秘事。”说到这里,谢归鸿看了眼谢蕴宁和素枝。
谢蕴宁会意,对素枝道:“我们先出去吧!”
主仆两出去掩上了门,谢归鸿才重新看向萧玦之。
“陛下幼时康健,十岁时却患了一场大病,醒来后性情大变,差点连太子之位都丢掉……妹夫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
萧玦之点点头。
那会儿,病愈后的太子,完全没有一国储君的模样。
不仅愚笨顽劣,甚至还荒淫恶毒,短短数月就打死了好几个宫人。
才十岁的小少年而已,竟还觊觎先帝后妃。
若不是念着皇后早死,他又年幼,先帝早将他处死了。
但即便如此,先帝也不想再看到他,干脆就将他扔到冷宫自生自灭。
是后来有一次,遇龙寺里的明觉大师进宫诵经,路过冷宫时提了句“天灾人祸”,太子才被众人想起来。
那时已经过去了五年。
在朝臣的催促下,皇帝才把十五岁的太子从冷宫接了出来。
先帝对这个嫡长子依然是厌烦憎恶的,但没想到,太子性情好似回到了幼年时期。
聪颖勤勉,恭谨谦和,只是半年时间就夺走了所有皇子的风头,让朝臣们也再次偏爱于他。
唯一不足,在冷宫熬了五年,他落下了病根,还失去了记忆。
先帝让他认错,便可既往不咎重新将他册为太子。
可太子不觉自己有错,先帝说的那些事,周围人讲的那些,在他记忆里一片空白。
先帝以为是他死性不改,谁知一次高热,太子昏死,明觉大师才对先帝说出真相。
“是有异世魂魄,趁殿下大病体弱时,霸占了殿下的身躯。”
谢归鸿这话一出来,吓了萧玦之一跳。
“什么?异世魂魄?”
谢归鸿点头:“是,异世魂魄。那孤魂野鬼已是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抢占陛下幼时身躯,利用陛下身份作恶,这才让陛下年少时蒙受冤屈,还落下一身疾病。”
“那次高热,也是他藏在暗处作祟,想要继续抢夺陛下身躯。先帝知道后,命明觉大师及数位真人进宫,替陛下固魂。耗时七天,才叫那野鬼魂飞魄散,陛下也才真正得以安全。”
萧玦之的脸色变了又变,语气艰涩道:“……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谢归鸿眸色深深的看着他:“陛下曾被异世魂魄所累,之后格外厌恶这等事。倘若他知道你们夫妻互换魂魄,你们会落个什么下场,妹夫当真就猜不出来吗?”
萧玦之的心一下子滞住,久久说不出来话。
谢归鸿叹口气:“这就是为何,我要让你们守口如瓶的原因。陛下自是仁君,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在你们换回来之前,万万不能泄露了消息。”
萧玦之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谢归鸿是天子心腹,当今陛下少时也确实“离经叛道”过,很多事都能一一对上。
所以他不敢赌。
哪怕是暂时苟活在谢蕴宁的身体里,他也不想无缘无故地丢了性命。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谢归鸿劝他:“你与宁宁当相互配合,打好掩护,扮演好目前的身份。我随后会叫人去遇龙寺寻明觉大师,看他有没有法子将你们换回来。”
萧玦之终于看见了一丝希望,他连忙道:“好,那此事就拜托舅兄了。”
谢归鸿点点头,又看向萧玦之的肚子。
萧玦之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一同看过去,随后便涨红了脸。
男人怀孕,闻所未闻,他只觉得羞耻又无奈。
可谢归鸿的眼神却很慈和:“绾绾意外没了,这个孩子一定要好好的。妹夫,平日里莫要大喜大怒,好好保重身子。”
萧玦之顿了下,察觉谢归鸿好像并不知道绾绾的死因。
想到谢蕴宁可能没有告知谢归鸿,绾绾离世是他做的恶,萧玦之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谢归鸿又说:“等孩子生下,一切都会好的。”
萧玦之沉默着点了下头。
见谢归鸿要起身离开,他又连忙喊住对方:“舅兄,还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谢归鸿回头:“妹夫直说便是。”
萧玦之一脸期冀地看着他:“换身一事不可告诉外人,但爹娘总能说吧?烦请舅兄给我父、母亲去封信,将这事的前因后果告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