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这芙蓉园里没有小厮,除了丫鬟便是几个伺候的婆子。
桃娘迈过门槛,垂着眼往前走。
她不敢低头看自己,只能将目光死死钉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柳妹妹!”一道温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惊喜,几分亲热。桃
娘抬起头,便见一个女子从内厅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襦裙,身段纤细,面容柔美,眉眼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正是张玉嫃。
张玉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桃娘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已然泛红:“柳妹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王爷她突然……”
她说到这里,声音发颤,眼底全是无措与委屈,攥着桃娘的手指紧得发白。
桃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反倒生出几分酸涩来。
张姐姐也不过是个丫鬟,和自己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王爷要抬举谁、作贱谁,哪里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一缕烟:“姐姐说的什么话,这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王爷抬举姐姐,是姐姐的福分。”
张玉嫃听了这话,眼圈更红了,急急地摇头:“妹妹,你心里是不是怨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桃娘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吞:“姐姐多心了。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婢,哪里有资格怨谁。再说,姐姐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
张玉嫃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谢临渊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冷峻,周身气势凛然,与平日里在桃娘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目光在厅内一扫,掠过桃娘时没有片刻停留,仿佛她只是厅中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摆设。然后,他走向主位,在张玉嫃身旁落座,姿态从容。
张玉嫃微微侧身,脸颊泛红,低声道:“王爷,用膳吧。”
谢临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嗯,布菜吧。”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桃娘身上。
桃娘垂下眼,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一点一点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疼。
可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张玉嫃看了桃娘一眼,有些尴尬地开口:“妹妹也坐下一起吃吧?”
谢临渊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她站着伺候便是,本就是她的差事。”
张玉嫃闻言便不再勉强,只是看向桃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刚要送入口中,谢临渊忽然开口:“先放我碗里。”
张玉嫃一怔,顺从地将排骨放入他碗中。谁
知手一抖,排骨“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张玉嫃低呼一声,连忙要俯身去捡:“王爷恕罪,奴婢这就……”
谢临渊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目光越过张玉嫃的肩头,终于落在了桃娘身上:“你过来捡。”
桃娘指尖一颤。她没有说话,垂着眼走上前,缓缓跪了下去。
俯身去捡那块排骨的时候,薄纱的衣料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肩头一截肤色。
谢临渊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开口,声音不冷不热:“这身衣裳过于单薄,不合规矩。回头换件得体的。”
桃娘浑身一僵,脸颊烧得滚烫,连指尖都在发抖。她死死咬着牙,将那块排骨捡起来,低着头,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是,奴婢记下了。”
说罢,她攥紧那块沾了灰的排骨,跪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只觉得掌心硌得生疼。
谢临渊没有再理会她,只转头对张玉嫃道:“再让人添一副碗筷来,你陪我好好用膳。”张玉嫃应了一声,小心地看了桃娘一眼,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桃娘缓缓站起来,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她将所有的酸涩和难堪都咽回肚子里,喉间泛起一股涩意,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
她知道,在这个园子里,自己的位置从来都清清楚楚。而那一声“是”,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连回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