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顿饭,简直一顿比一顿离谱。
早膳还是精细点心,到了中午就直接端上了小火慢煨的佛跳墙,到了晚上干脆连南海的鲜鲍都摆上了桌。
桃娘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碗碟,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吃吧,明摆着是逾矩,落人口实。
不吃吧,更会被人说成“不识抬举”“矫情拿乔”。她只能硬着头皮每样勉强动几筷子,可就算这样,胃里也撑得沉甸甸的,像塞了块石头。
好不容易挨到夜深,桃娘漱洗完毕,吹灯躺下。
澹泊院的偏房比她那间旧屋子暖和得多,被褥也是上好的蚕丝,可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她咬唇忍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半夜,还是没能合眼。
这一次比傍晚时更甚。
桃娘实在撑不住,强撑着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了灯。
昏黄的火苗跳了几下,照亮了偏房一角。
她找来了些热水,用帕子拧干擦了擦皮肤。
桃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床柱上,神思渐渐有些恍惚。
连日来的惊惧、疲乏,加上夜半醒来的困顿,搅得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越来越轻,像是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
那帕子似乎比方才更热了一些。
桃娘迷迷糊糊地想,大约是水温还没散尽。
可那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烫……
她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原来是自己的手压在身下,枕了太久,麻得动弹不得。
仿佛刚才的一切全都是她的幻觉。
桃娘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她不能再睡了。
……
第二天清晨,面对桌上那碗燕窝粥和几碟明显又“升级”了的精致小菜,桃娘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心里下了个决定。
她抱着烫手山芋一般的赏赐,径直走到了院子里丫鬟们聚集做针线的地方。
“各位姐姐妹妹……这些东西,我一个人用不完,也实在用不上这么好的。这些料子、膏子,还有这点银子,大家若不嫌弃,就分一分,或是添件冬衣,或是贴补家用,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天上掉陷阱的事情没有几个人能拒绝,起初大家还客气一二,到了最后就差直接上手抢了。
东西很快被分了下去,丫鬟小厮们拿到实惠,对着桃娘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那些钉子似的目光总算消散了些。
不仅如此,到了用膳时辰,桃娘也不在自己屋里吃了。
她让人将那份过分精致的膳食直接提到下人吃饭的通堂,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些鲍参翅肚匀到几个大碗里,笑着说:“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这许多,好东西大家一起尝尝鲜。”
青黛站在廊柱的阴影后,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原以为这村妇要么惶恐不安露出马脚,要么得意忘形惹人嫉恨,却没想到,她竟来了这么一手!
大大方方把东西散了,把“恩宠”变成了“体恤”,把独一份的“抬举”化成了人人有份的“实惠”。
自己那些精细安排,倒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非但没让她难堪,反而让她赚了人心!
这寡妇……还真是小瞧她了。
到了第三天,更让人难堪的事儿来了。
可能是这几天那些山珍海味补得太狠,桃娘一早起来就觉着不对劲。
这可怎么办?
王府里有规矩,下人们的外衣三个月才发一套,可像肚兜这种贴身穿的私密东西,都是自己攒了月钱,等到每月休沐的时候,才能出府去采买。
她才刚进府没多久,离下次能出去的日子还远着呢!
这节骨眼儿上,上哪儿去弄件合身的新肚兜?
偏偏种事儿,又羞于启齿,更不可能跟旁人张口。
桃娘急得脸上发烫,心里跟猫抓似的。
……
小剧场·多年后
后来桃娘成了大齐皇后,府里上上下下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皇后娘娘”。
可贴身的肚兜这事儿,还是没人敢替她张罗。
倒不是买不起。
皇宫里的绣娘一拨接一拨地请,绫罗绸缎成箱地抬进来,可她穿上总觉得不对味儿——
不是这里紧一分,就是那里松半寸,勒得浑身不自在。
谢临渊最初是不管的。
直到某天夜里,桃娘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耐烦地伸手把人按住:“又怎么了?”
“……勒得慌。”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呼吸顿了一下。
第二日,桃娘房里多了一个楠木匣子。
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六件肚兜,月白、藕荷、淡青、桃粉、鸦青、秋香色,一件比一件精致。
针脚细密匀称,边角绣着缠枝莲纹,连系带都用了最软的细绢,摸上去滑不留手。
桃娘愣了半晌,抱着匣子去书房找他。
谢临渊头也没抬:“府里绣娘新做的。”
“可绣娘都不知道我……”
“尺寸是我量的。”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笔尖一顿,在奏折上洇出一个墨点。
桃娘也愣在那儿,耳根慢慢烧起来。
她想起那年冬天,自己猫在偏房里笨手笨脚缝抹布似的肚兜,窗外有人看完了热闹还憋着笑。
原来那时候就量过了?
她红着脸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你怎么不早说。”
谢临渊重新落笔,语气平淡得像在批公文:“早说怕你臊得连夜翻墙跑了。”
桃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