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理工学院,帕萨迪纳校区。
钱学森被叫到系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
他刚从空气动力学实验室出来,袖口卷到肘弯,满手都是风洞模型的铝粉。
系主任冯·卡门的秘书站在走廊尽头朝他招手,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敢说。
“钱博士,您最好……先回公寓换身衣服。”
钱学森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铝粉的袖子,又看了看秘书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来美国快三年了,进过海军部保密车间,上过军方机密项目,从来没人因为他的华人面孔多说过一句话。
但今天不一样。
走廊里两个穿深色西装的陌生男人正靠在墙边抽烟,看见他走过来,同时掐灭了烟头,站直了身子。
“钱学森博士?”
左边那个掏出证件晃了一下,
“联邦调查局,请您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钱学森把粉笔放进裤兜里,动作很慢。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冯·卡门的项目涉及军用航空,他手里的风洞数据直接关联美国陆军航空队的新型轰炸机设计。
FBI找上门,要么是怀疑他泄密,要么是怀疑他通红,这两样他都沾边。
他不是红党,但他在给国内写信的时候从来不掩饰对延安方面的同情。
在这个时代因此被捕并不稀奇,奥本海默这样的纯血白人也难逃一劫。
上个月他还给留美同学会做过一场关于龙国抗战形势的报告,当场骂了光头的不抵抗政策。
“我需要通知冯·卡门教授。”
钱学森说。
“冯·卡门教授已经在车上了。”
右边的FBI探员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还有您的师兄马林纳、师弟德雷珀,古根海姆航空实验室的整个团队,全在车上。”
钱学森的心沉到了谷底。
团队一锅端,这不是怀疑泄密,这是要彻底关停项目。
他被两个探员夹在中间穿过走廊的时候,瞥见楼梯口还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
陆军航空兵的人,肩膀上的鹰徽在走廊照明灯下反着冷光。
军方的项目,军方的实验室,军方的人来查封。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更大。
教学楼外的停车场上停了整整四辆黑色福特轿车,排成一列,引擎都没熄火。
钱学森被带上第三辆车的时候,看见前面那辆车里冯·卡门正扭过头来冲他打了个眼神。
意思是别慌,问题不大。
车门关上的瞬间,帕萨迪纳十一月的阳光打在车窗玻璃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实验室里跟马林纳闲聊时说过的一句话:
“咱们这些人,早晚得回去。”
马林纳当时正在调试火箭燃料喷嘴,头都没抬,说:
“回去造火箭?”
他说:
“对,国家要造什么我就造什么……”
与此同时,整个美国都在动。
麻省理工学院,正在电磁实验室里焊接波导管的朱兰成被两名FBI探员敲门请走。
哥伦比亚大学,刚刚完成博士论文答辩的理论物理博士生吴健雄还没来得及切庆祝蛋糕,就在实验室门口被一辆黑色轿车接上了车。
芝加哥大学冶金实验室,正在高温炉前记录合金相变数据的师昌绪被导师拍了拍肩膀。
导师把一枚钢印盖在他当天的实验记录本上,然后摘掉护目镜,郑重地递给他一叠从罗店传过来的清单副本。
指着上面师昌绪三个字,轻声说了一句话:
“恭喜你,你们国家点名要你回去。”
普渡大学风洞实验室,正在做硕士课题的钱伟长看见FBI的车停在实验楼门口。
放下手里的应变片,对身边的同学说了一句:
“同学们,我们下课。”
然后主动走出大门,把双手平伸出去。
底特律,福特汽车公司实习车间,正在操作冲压机床的陈能宽被工头叫到车间办公室,两个穿风衣的人已经在等他了。
伊利诺伊大学,机械系大三学生郭永怀正在画期末设计的齿轮减速器装配图。
系主任亲自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戴软呢帽的人,把一张盖着国务院公章的公文放在他图纸上面。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正在整理实验数据的硕士生梁守槃接到通知。
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正在做博士开题报告的金属材料研究生姚桐斌在图书馆被人找到,连书都没来得及还就被带走了。
加州伯克利,核物理实验室里,赵忠尧正在调试新做的云室,高压电极偶尔打出一丝微弱的蓝色辉光。
FBI的人进门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把实验记录本塞进怀里。
全美各大高校和研究机构,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FBI、国务院、军方三路人马同时出动。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常春藤到公立大学,一共带走了三百多人。
这三百多人里有终身教授,有在读博士,有实验室技术员,有工厂实习生。
年龄最大的四十三岁,最小的才念大二。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名字出现在那份从罗店传过来的清单上。
纽约长岛,格伦科夫庄园。
这座占地十六英亩的英式庄园是罗斯福家族的老宅,平时极少用于官方接待。
但今天,庄园的铁艺大门从早上六点就敞开了,车道两侧的草坪被修剪得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
主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全部点亮,长餐桌上铺着白得反光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按照国宴标准摆了整整四个小时才摆好。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深蓝色毛毯,毯子下面是两条因小儿麻痹症而萎缩的腿。
他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正是冯皓在罗店交给约翰逊的那份。
三百多个名字,中英文对照,按学科分类,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当前所在机构。
他已经看了三遍。
霍普金斯站在轮椅旁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压低了声音说:
“总统先生,英国大使馆上午发来了第三封抗议照会,措辞比前两封更强硬。”
“另外,国会那边有几个议员也……”
罗斯福摆了摆手,力气不大,但幅度很果断,像是挥走一只绕耳朵飞的苍蝇。
“让他们抗议,竞技神号沉在太平洋底还没捞上来,英国人除了抗议也干不了别的。”
“国会那边你挡一下,就说这是总统的外交特权,不需要他们批准。”
然后他抬起头,对霍普金斯说了一句:
“叫礼宾司过去,调白宫西翼全套国宴班底,去长岛。我要亲自给他们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