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冲向走廊尽头,拨通私人医生的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年过半百的李医生提着医药箱赶到。
电子体温计刚探进贺祁的耳朵,“滴”的一声,屏幕数字跳到顶格。
李医生手脚麻利地抽出退烧针,扎进贺祁的静脉。
“这烧来得太猛。退烧前,必须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守着,再出半点岔子,大罗神仙也救不回!”
桑酒酒杵在床边,盯着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男人,眼眶一阵阵发热。
交代完医嘱,李医生带着老周退出去,实木门重重扣上。
桑酒酒倾身上前,手刚递出去,想探探那滚烫的额头。
原本昏睡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
沉重的眼皮费力地撑开一条窄缝,左手攥住她西装外套的衣摆。
“别走……”他眼尾烧得通红,全是不安。
“我吃剩饭……我听话……别赶我走。”
两人来回拉扯间,他扎着针的右手跟着偏转,透明的输液管里,鲜红的血顺着管壁往上倒灌。
桑酒酒喉咙发紧,心口酸得发涨。
她一把覆上他的右手背,用力压住那根回血的针管,声音凶得很,却压不住尾音里那丝隐忍的哭腔。
“闭嘴!老娘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她红着眼,瞪着病床上虚弱的人。
“给我把眼睛闭上睡觉!再敢把针管扯掉,我直接把你这只手剁下来喂狗!”
听见这句恶狠狠的保证,贺祁烧得干裂的唇角往上牵了牵。
紧绷的肩膀卸去力道,额头顺势往前一沉,深深埋进桑酒酒压着针管的掌心里。
滚烫的呼吸打在手心,桑酒酒手指僵硬,任由他靠着,手到底没抽回来。
夜色深重,暴雨停歇。
桑酒酒靠在床头,一整夜没合眼。
床上的贺祁并不安分。
高烧反反复复,每次药效退下,温度稍降,他就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打颤,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冷”。
桑酒酒给他加了两床被子也无济于事。
后半夜,那条没扎针的长臂循着热源,硬生生扯开被角,缠上桑酒酒的腰。
一米八八的高大身躯顺势贴了过来,将滚烫结实的胸膛紧紧靠在她的侧腰上。
他锁得严丝合缝,根本不留半点退路。
桑酒酒试着推了两把,手刚碰上他的肩膀,贺祁眉头一皱,抖得更厉害。
她认命地收回手,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欠债的活祖宗”,任由他像个火炉一样抱着自己,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嗡——咚!咚!咚!”
天花板上突兀地爆出刺耳的电钻声,紧接着是重锤砸墙的剧烈轰鸣。
楼板跟着震颤,灰尘顺着墙缝扑簌簌往下掉,稳稳砸进床头柜的水杯里。
楼上的空房间里,林言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手抡着八十斤的大锤,对着承重墙旁边的隔断一通猛砸。
老板谈恋爱,特助抡大锤!
为了配合老板昨夜发来的“逼迁计划”,林言一边砸墙,一边在心里疯狂记账,发誓要把这笔工伤连本带利算进年终奖。
楼下主卧,桑酒酒刚酝酿出一点睡意,就被这阵拆楼般的动静轰醒。
她坐直身子。
怀里的贺祁被震得不安皱眉,呼吸再次急促起来,额头又渗出一层冷汗。
桑酒酒看着灰扑扑的床单,再看一眼剥落的墙皮,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
“这破房子!”她一巴掌拍在床沿。
清晨七点,老周提着两盒南城老字号的干贝白粥,轻手轻脚地推开主卧的门。
“大小姐,粥买回来了,贺少他……”
话没说完,桑酒酒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扯过旁边衣架上的风衣外套。
“这破地方根本没法住人!”
桑酒酒指着天花板上还在往下掉灰的裂缝,怒气冲冲地下令。
“去把我市中心江景大平层的密码锁换了,叫搬家公司过来,今天就搬!”
老周愣在原地,瞪大眼睛。
“大、大小姐……那可是您的私人领地。您不是说过,那地方除了您自己,连董事长都不能随便进吗……”
那套江景大平层,是桑酒酒大三那年用第一笔项目分红全款买下的。安保级别极高,连亲爹桑董去探望,都得提前打电话预约。
现在,她竟然要让贺祁这个死对头住进去?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桑酒酒强行端出债主的架子,下巴高高扬起。
她大步走到床头柜前,倒出刚热好的中药。
“他要是死在这破地方,我找谁要那八个亿去!他就算是死,也得给我把债还清了再死!”
说罢,她端着药碗,坐回床边,瓷勺磕着碗壁发出脆响。
桑酒酒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胡乱吹了两下,抵到贺祁唇边。
动作依旧粗鲁,眼神却撇向窗外,死活不往床上那个虚弱的男人身上落。
贺祁靠在软枕上,烧退了大半。
他半抬起眼睫,视线锁在桑酒酒泛红的耳郭上,低垂的睫毛藏住了眼底得逞的暗光。
他顺从地张开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咽下苦药。
“我都听妈的。”
贺祁嗓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软得不像话。
“你在哪,我就在哪。”
桑酒酒别过脸去,把空勺子扔回碗里,恶声恶气地催促。
“少油嘴滑舌!喝完赶紧收拾你那堆破烂,跟我走!”
……
老周两手拎满行李,大步在前面开路。
桑酒酒推着轮椅跨出单元门。贺祁左手背上还贴着压针眼的医用胶布,右手攥着她的风衣下摆。他没坐正,大半个身子委屈地缩在轮椅左侧,脑袋耷拉着。
邻居刘大妈靠在花坛边,“呸”地吐掉瓜子皮,三角眼滴溜溜转,上上下下打量贺祁那张脸。
她拔高嗓门,冲着周围几个闲汉妇女嚷嚷。
“哟,桑家丫头!前两天就听人传,说你在外头养了个连路都不会走的残废小白脸。今儿一见,还真是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娘们立刻凑拢过来。
“长得倒是周正,可惜是个瘸子。”
“桑家那么有钱,图啥?”
贺祁没吭声,下巴往竖起的防风领里埋得更深。
桑酒酒往前跨了一步,鞋跟踩得清脆。
“残废小白脸?刘大妈,你家那个三百斤还在啃老的好大儿要是能长出这张脸,也能拿去卖个好价!”
“你——”刘大妈脸涨成猪肝色。
“只可惜!你儿子长得跟车祸现场似的,想吃软饭连门槛都摸不到!”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大妈嘴唇直哆嗦,手里的瓜子全撒在地上。
没等其他人看够热闹,桑酒酒一把揽住贺祁的肩膀,把人圈进怀里。
“我还就包养他了,怎么着?我花自己的钱,养我自己的人!”
她环视一圈,眼神锋利。
“谁要是再敢多嚼半句舌根,明天一早,桑氏法务部的律师函准时送到各位家门口!”
大妈们缩着脖子灰溜溜散开。
贺祁顺势靠进她怀里,掩在领口下的唇角无声往上一挑。
迈巴赫停在市中心江景大平层地库。
老周放下行李麻溜撤退。两百平的跃层,大门一推——
入目皆是粉色。
粉色的羊绒地毯、粉色的真皮沙发、连墙上的巨幅挂画都是粉色水蜜桃。
桑酒酒把人推进屋,指着这片粉色海洋定下铁律。
“一楼归你。”
“二楼是绝对禁区。你敢上一个台阶,另一条好腿也给你打折。”
话音刚落,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剧烈震动。
桑酒酒接起电话,副总老张的嗓门震得听筒直响。
“桑总!太痛快了!贺明远那老狐狸遭报应了!”
“说清楚。”
“他名下三个公司走私洗钱的底账,被人匿名举报给经侦了!证据扎实得没法抵赖,人刚才直接被带走!”
老张连喘带喊,“咱们被卡住的供应链,全线畅通了!”
桑酒酒愣在原地。
她连贺明远的黑料都没整理完,这刀子是谁递的?
她转头看向轮椅。
贺祁正端坐在粉色羊毛毯上,左手笨拙地抠着保温杯的盖子,手背磕出红痕。
“知道了,明天到公司再说。”
桑酒酒挂断电话,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