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酒酒咬着牙稳住底盘。
“坐个过山车能把魂丢一半,老娘这就带你回医院吃水煮胡萝卜!”
她揪住那件宽大荧光绿卫衣的袖口,拖着人就要往大门方向走。
温热的手掌翻转上来,扣住她的手腕。
贺祁钉在原地不肯挪步。
“妈,来都来了……”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带着委屈的颤音。
“我还想去鬼屋。”
桑酒酒眼皮狂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十步开外,巨大的仿真骷髅头门头立在黄昏的光影里,红褐色的假血顺着獠牙一滴滴往下淌。
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发毛的阴间玩意,看一眼都觉得后脖颈冒凉气。
“去什么去,破产了还有这闲情逸致?”
果断的拒绝全堆在舌尖,她甩开手,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身侧的人安静下来。
贺祁没有继续胡搅蛮缠,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宽大的肩膀垮塌下去。
他盯着自己荧光绿的运动鞋尖,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好吧。”
“我是个只会拖累人的累赘,连愿望都不配有的废物。”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生气,我们回医院啃白菜。”
桑酒酒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卡在半空,心像是被细线扯了一把,疼的厉害。
反正明天就要把这狗男人甩了,出院大吉。
就当是散伙前的最后一次施舍。
桑酒酒梗起脖子,一把扯过他的手腕。
“走走走!”
“今天老娘带你练练胆。”
“省得你以后去桥洞底下要饭,遇着几条野狗还吓得腿软!”
她气急败坏地扯着人走向鬼屋入口。
鞋底踏上那块幽绿色的全息投影地砖,通道深处飘来几道拉长调子的惨笑。
桑酒酒喉咙发紧。
她把贺祁那只袖子用力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
“抓紧我的衣服,寸步不离跟着!”
贺祁乖顺地点头,两根手指捻住她腰侧的布料。
鬼屋侧后方的暗巷里,林言套着厚重的棕熊玩偶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耳麦里传出安保小队压低的声音。
“老大,贺明远重金安插的那六个杂碎,已经被兄弟们卸了关节。”
“全套麻袋捆结实了,正装车移交经侦那边,场子干干净净。”
林言靠着粗糙的砖墙,扯着领口喘粗气。
“鬼屋里那帮NPC撤了没?”
“全换成咱们自己弟兄了,三十个安保精锐,保证连只会咬人的蚊子都飞不进老板方圆十米。”
林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自家腹黑老板躲在里头装小可怜吃豆腐,他这个金牌特助在外头穿玩偶服兼职保安头子。
这要命的牛马日子,年终奖要是不翻倍,他能把贺氏大楼点了。
……
黑绒门帘被软嫩的小手掀开。
桑酒酒咽了口唾沫,扯着身后的大型挂件踏入通道。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诡异的背景音环绕在耳畔,脚下的木板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两人紧贴着往前走。
刚磨蹭着绕过第一个拐角,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机关弹射的闷响。
一个披头散发的长舌鬼从天花板上直直坠下,青面獠牙的硅胶脸离桑酒酒的鼻尖不过半寸。
“啊——!”
桑酒酒吓得双腿直打摆子。
她一把揪住贺祁的衣领,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滚开别过来!”
她闭紧双眼,睫毛剧烈颤抖,扯着喉咙大吼。
“要钱没有,要色更没有!”
“敢碰我儿砸一根头发,老娘把你的骨头全拆下来熬汤喝!”
贺祁身躯顺势前倾,任由她将自己护在胸前。
高挺的鼻梁隔着薄薄的真丝面料,严严实实贴进她柔软的心口。
呼吸之间。
惊慌失措的心跳声撞击着他的耳膜。
那股清甜的奶香气填满了整个鼻腔。
他双臂顺势缠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大臂收紧,嗓音沙哑。
“我害怕……”
“他是不是要吃我们?”
倒挂在半空的安保队员,透过硅胶面具的眼缝,直直撞上了自家老板投来极冷的一瞥。
他手脚并用地拽住腰间的威亚缆绳,僵硬的往墙角最深的阴影里死命蜷缩。
听着“鬼”退避三舍的动静,桑酒酒以为自己的威慑起了效。
她强忍着发抖的腿肚子,抬起手,一下下拍着环在腰间的大手。
“别怕。”
声音还带颤。
“老娘放了话要罩你,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贺祁的鼻尖眷恋地蹭过她的衣领。
“有你在,我不怕。”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连体婴姿势,往通道深处挪。
沿途那些换上工作服的安保精锐们,早就接到了特助的命令。
一个个生怕打扰了老板,都站得笔直对着红砖墙深沉思过。
重见天日。
夕阳的橘色余晖洒在脸上时,桑酒酒腿窝彻底脱力。
她瘫坐在出口旁的长椅上,手心在膝盖布料上反复摩挲。
修长的手递过来。
温水装在圆滚滚的小熊保温杯里,稳稳停在她眼下。
贺祁规规矩矩地站在长椅侧边。
他抬起手,指着广场中央那座闪烁着霓虹光晕的巨大摩天轮。
“妈,坐那个歇一会儿吧,那个不吓人。”
那语调乖巧体贴,眼尾还残留着怯意。
桑酒酒抬眼,看着他额头上因一番折腾略显凌乱的纱布。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赶紧把这破游乐场的烂摊子走完,趁早交差。
她接过水杯灌下两口,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检票口。
……
夜幕降临,游乐场的霓虹灯牌相继亮起。
密闭的透明座舱内,随着高度一寸寸攀升。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脚底下铺陈开来。
桑酒酒靠着软垫,视线越过中间的小圆桌,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光影勾勒出他优越的下颌线与高挺的鼻梁。
贺祁安静地坐着,眸光专注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那份沉稳与渊渟岳峙的气场,与刚才那个在鬼屋里吓得直往她怀里钻的废柴判若两人。
这一刻的他,不像是那个会拉着衣角讨要小红花的傻儿子。
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熟悉压迫感,再次顺着毛孔往外钻。
看着那张过分惹眼的脸,一股没来由的心慌爬上桑酒酒的脊背。
为了压制这股危险的直觉,她一把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降噪耳机被她扣在耳朵上。
桑酒酒双眼一闭,干脆把脸撇向窗外。
座舱缓慢攀升,抵达离地面最远的最高点。
就在这一秒。
林言布置的烟花,卡着点,在摩天轮窗外轰然升空。
漫天绚烂的火树银花撕裂夜幕。
流光溢彩的光斑透过透明玻璃,将这方狭小的座舱映照得亮如白昼。
剧烈的震动穿透玻璃。
桑酒酒紧闭的睫毛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贺祁静静注视着她防备的姿态,眼底的纯良被尽数剥除。
他单膝跪在她身前的地板上,震耳欲聋的烟花在窗外成片绽放。
贺祁仰起头,薄唇微启,字字句句说得极慢。
“小酒,欠你的八亿,我把自己赔给你,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酒酒似有所感地睁开眼。
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他深邃拉丝的眸光中。
她慌乱地扯下一侧降噪耳机,烟花炸裂的余音轰然倒灌进耳膜。
“你刚才……说什么?”
贺祁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变,宽阔的脊背却委屈地佝偻起来。
他垂下头,两根手指小心地揪住她运动服下摆的抽绳。
嗓音切回那股清脆又惹人怜惜的质感。
“外头的烟花真好看,我从小到大,都没人带我看过这个。”
“我以后去捡破烂,多攒点钱,给你买比这个更大更好看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