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顺着百叶窗缝隙溜进来,在地毯上横七竖八地划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栅。
走廊里脚步声渐近,李医生领着圆脸护士推开门。
李医生低头翻开病历本,看了几眼化验单数据,语气平稳。
“病人各项体征趋于稳定,脑部吸收淤血的情况很理想,目前的恢复进度远超预期。”
他看向床头的监护仪,接着说。
“再观察三天,没什么大碍就能办出院手续。”
“不过由于心理依赖严重,家属后续切忌用激进的方式切断陪伴。”
“一旦受刺激,引发脑部痉挛,后果不堪设想。”
桑酒酒正拿着水果刀削苹果。
听到最后几句话,
她手腕一歪,刀刃偏了寸许,断开的果皮直接落进脚边的垃圾桶。
她盯着李医生带着护士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实木房门重新关严,才回过神。
三天?
这荒唐的“八亿破产后妈”剧本,可算是要杀青了。
这半个月以来提心吊胆的陪床日子,总算熬出头。
病床上,贺祁半坐在床头。
他敏锐地捕捉到桑酒酒的停顿。
他把没扎针的左手探出被窝,一把拽住她真丝睡衣的袖口。
“妈。”他仰起脸,尾音上扬。
“李医生说我们要回家了吗?”
还没等桑酒酒把思绪扯回来,贺祁眼眶先红了半圈。
他身子前倾,手指揪紧她的袖子,认认真真地问。
“我们要去天桥底下的哪一个桥洞?你之前说城南的桥洞漏风,那我明天就去城西占位置。”
他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
“你放心,我力气大。到了晚上我就挡在迎风口,绝对不让半点冷风吹到你。”
听着他这番把“睡桥洞、捡破烂”当成长期职业规划的肺腑之言。
桑酒酒头皮发麻。
堂堂贺氏掌权人,开个瓢后,满脑子琢磨的居然是怎么在桥洞里搞基建?
她把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拍进他手心,磨着后槽牙应付。
“啊对,桥洞。挑个最大的,两室一厅带穿堂风的、能看江景的复式桥洞。”
撂下这话,桑酒酒站起身,大步朝洗手间走。
她强行把视线从那张眼巴巴的脸上拔出来,脚底走得飞快,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脸上那点假装的凶狠就会当场破功。
木门反锁。
冷水哗哗地冲着洗手池,桑酒酒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开始疯狂推演三天后的撤退路线。
出院在即,脱身计划必须马上提上日程。
到时候用什么借口溜走,才不会引起他暴走?
可算来算去,脑海里不讲理地蹦出昨晚的画面。
一米八八的大男人,红着眼圈,可怜巴巴地拽着她,小声嘟囔“从来没人带我去过游乐场”。
那股子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单劲儿,莫名其妙地跟很多年前贺家宴会上,那个缩在阴暗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小男孩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子说不清的酸涩从心口冒出来,堵得人胸闷。
桑酒酒用力拍打两下脸颊。
对死对头心软?
桑酒酒,你真有出息!
当初这狗男人在谈判桌上抢地皮的时候,可连个钢镚都没给你留!
她扯过一旁的毛巾,胡乱把脸擦干。
毛巾摔回架子上的那一刻,她咬牙拿定了主意。
走之前,就当大发善心,给这便宜好大儿来个“游乐场体验版”。权当是对他童年阴影的一点补偿,出了院,两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
夜幕降临。
午夜十点,VIP楼层的走廊空空荡荡。灯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只有护士站那边的仪器偶尔滴答响两声。
桑酒酒脚踩一双轻便的运动鞋,双手叉腰站在病床前。
她二话不说掀了贺祁的被子,连着芭比粉碎花防风毯一块扯过来,兜头罩住,不由分说把人强行按进床边停着的备用轮椅里。
“大半夜的,干什么去?”
贺祁仰着脸,任由她像包粽子一样折腾自己,眼神干净,全是无辜。
桑酒酒狐狸眼一挑,下巴扬起。
“抓稳扶手。今晚老娘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南城第一车神。”
没给贺祁反应的空档,桑酒酒双手握住轮椅推把,脚下一蹬,发力往前冲。
轮椅的橡胶轮在光滑的大理石瓷砖上摩擦。
半开的通风窗外灌进初春的冷风,将她真丝睡衣的下摆卷得猎猎作响。
她在宽阔的长廊里踩着直线疯狂加速,脚步带风。
两边的房门在视线里拉出残影,飞快倒退。
轮椅越跑越快,壁灯的光晕被拉成长长的光带。
“慢点……我害怕。”
前面飘来贺祁发颤的嗓音,还夹着喘息。
可实际上,他坐在轮椅里稳如泰山。右手抓着扶手,左手往后一探,一把攥住桑酒酒握在推把上的手腕。
他掌心温度极高,热意贴着她偏凉的腕骨直挺挺地传过来。
烫得桑酒酒呼吸一乱,脚下步子踩空,差点绊个大跟头。
她咬着牙,硬生生稳住重心。
眼看前面是个九十度大弯,桑酒酒脚下猛刹,推把往旁边一拽,轮椅擦着墙根甩出利落的弧线。
离心力作用下,贺祁宽阔的背脊顺理成章地撞进她身前。隔着薄薄的衣料,男人的体温在夜风里强势地往她身上渡。
轮椅一路狂飙,终于停在尽头的全景落地窗前。
落地窗外,城市霓虹如海,连绵不绝,高架上的车灯化作流动的璀璨光带。巨大的玻璃幕墙将这片奢靡的夜景尽数兜住,彩色的光斑细碎地映在两人身上。
贺祁坐在轮椅上,没有松开抓着她的手。
他借着流转的月光与霓虹,仰起头,定定地看向她。
“快掉下玻璃了,你抱紧我。”
嗓音沙哑得厉害,握着她腕骨的手掌收紧。
桑酒酒被他这赖皮的模样弄得没脾气,只能无奈地用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
“老娘在这站着呢,掉不下去。”
感受到腰间收紧的手臂,贺祁顺势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衣襟里,低哑的嗓音撞进她耳朵里。
“等我赚了钱,买真正的跑车给你开,好不好?”
桑酒酒心口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慌乱感压都压不住。
她别开脸,用力抽回手。
“破产了还在这画大饼,赶紧滚回去睡觉!”
她推着轮椅,狼狈地原地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