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脖颈涨得通红。
自家老板缩在桑酒酒身后,抓着人家衣摆,满脸无害地叫他叔叔。
这种要命的时候要是敢拆台,明天贺氏的海外矿区就能多名驻场特助。
姜莱一脚踩住桶身。
“送个剃须刀,打扮得跟地下接头一样,你这业务挺刑啊。”
桑酒酒夺过袋子。
包装盒滑出来,边角已经磕出两道浅痕,正面印着某奢牌高端剃须刀的烫金Logo。
姜莱探头瞅了一眼,眉梢挑起。
“小酒,你这破产好大儿,尾款结了吗?”
林言抬起头,正对上贺祁投来的目光。
轮椅上的人安静望着他,抓住桑酒酒衣摆的手又收了半寸。
林言后槽牙险些咬碎,硬生生从喉咙里憋出句拐弯的河南腔。
“结过了!恁还想咋着?”
老周走上前,拿过订单仔细核对,又戴上手套检查刀片。
确认没有危险物品,才朝桑酒酒点头。
“没问题,可以收。”
盒子这才被稳稳放上轮椅扶手。
桑酒酒俯视着垃圾桶里的人,狐狸眼压低。
“钱都结清了,你躲什么摄像头?”
“雇主非得要本人签收,俺就是个跑腿送货哩,挣个辛苦钱容易吗我!”
林言黑着脸扯掉肩膀上黏着的半块香蕉皮,将起毛的旧工装一寸寸往下拽,试图抢救他作为金牌特助最后的体面。
姜莱朝出口扬了扬下巴。
“今天算你命大,下次再贴着监控死角走,我把你连桶推去有害垃圾站。”
林言盯着姜莱,喉结艰难的滚了滚。
“管哩真宽,闲哩你。”
姜莱撸起半截袖口:“嘿!你还挺横?”
“信不信我让你今天迈不出二院这个门?”
桑酒酒拉住姜莱胳膊。
“行了,订单能对上,东西也没夹带私货,让他走。”
林言转过身,兔子似的快速钻进旁边的电梯。
门快合拢时,姜莱抬手在脖子前横了一下,又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
林言盯着她两秒,手默默攥紧。
电梯门合上。
桑酒酒低头替贺祁掖好粉色碎花毯。
“行了,人走了。”
贺祁从她身侧微微仰起脸,嗓音发颤。
“这位叔叔说话很冲,看着不像好人。”
他仍抓着她的衣摆。
“以后我多挣点钱,给你请保镖。”
桑酒酒敲了敲轮椅扶手。
“少给我画大饼!”
“你现在兜比脸都干净,连两块钱的葱油饼都买不起,拿什么请保镖?”
贺祁由着她推,答得认真。
“先还账。还完账,剩下的全都用来保护你。”
姜莱抱着文件袋跟在后面,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
“小酒,你别说,你俩现在这个走位,特别像一家三口。”
桑酒酒头也没回。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第三口在哪?”
姜莱朝轮椅扶手努嘴。
“你、他,还有那把天价剃须刀。”
“刚才要不是我出手,你们一家三口差点就在垃圾桶旁边骨肉分离、抱憾终身了。”
“姜莱!”
电梯门一开,姜莱抱着文件袋钻进去,笑得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回到顶楼套房。
姜莱收起调侃,将几张监控截图依次铺在宽大的实木茶几上。
“昨晚停电那会儿,除了被你按在地上的那个,安全通道其实还藏了两个接应的人。”
“老周带人压上楼后,这俩人动作极快,一个就地换了护工服混走,另一个直接顺着维修井撤去了地下停车场。”
桑酒酒拿起照片。
一人戴着医用口罩,另一人推着装满床单的清洁车,全程压低帽檐。
“车牌查了吗?”
“套牌。”
“又是套牌?”
“这群人对套牌车的执着,快赶上你对城西地皮了。”
桑酒酒狐狸眼眯了起来。
姜莱立刻抽出下一份资料,递到她手边。
“工程卡的来源也查到了一截。”
“医院把部分安保业务交给贺氏旗下的公司。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贺明远亲手提拔上去的。”
桑酒酒把资料按顺序排好。
“昨晚有人动手,今天他就带人抢人,这时间卡得够巧的。”
“证据还差一截。”
姜莱将工程卡登记表推过去。
“目前只能查到承包方。谁交出的卡,谁下的命令,没挖出来。”
桑酒酒抬眼。
“领卡的经手人呢?”
“今天凌晨失联了。他老婆和刚上小学的孩子也跟着一块儿蒸发了。”
姜莱抽出一张家庭资料。
“名下的银行卡没动,出城口的监控翻了三遍,查不到他们的离城记录。”
“退路早就有人替他们铺好了。”
桑酒酒往后靠上沙发椅背。
“继续挖,这几天别惊动贺明远,让他先乐呵两天。”
“知道,人早撒出去了。”
正事盘完,姜莱的目光又飘向不远处的病床。
“昨晚……你俩睡了?”
桑酒酒一把抓起身旁的抱枕。
姜莱立刻护住脸。
“别打脸!我今晚还得去拳馆给学员上课呢!”
“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积极向上的正经东西?”
“我怎么不正经了?”
姜莱从胳膊后露出半张脸。
“某人的病号服现在还少着两颗扣子呢,看来楚河汉界的工作压力,确实挺大。”
手里的抱枕直接飞了出去。
姜莱侧身灵巧躲开,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贺祁坐在床边,抬眼看向她们。
“你们在说什么?”
“明天的董事会。”
“谁先越界。”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撞在一块。
姜莱捡起茶几上的包,拉开大门便往外跑,半个身子探出门外。
“资料都在桌上,抱枕多摆几个,哪怕是破产家庭,双人床也要落实安全生产!”
门被带上。
第二个抱枕砸中门板,滚回地毯。
桑酒酒站在原地,弯腰捡起剃须刀盒,几步塞进贺祁怀里。
“拿去刮你这张小白脸。”
“就算以后搬不动砖,把自己收拾干净点,好歹还能靠脸给废品站多拉两个回头客。”
剃须刀被取出来。
贺祁低下头摆弄了两下,忽然开口:“你明天去开董事会,会不会有危险?”
桑酒酒从厚厚的文件后抬起脸。
“担心我?”
“嗯。”
桑酒酒盯着他看了会,很快又将资料摊平。
“大人的事,小孩别插手。”
“老周带着人跟着我,用不着你操心。”
贺祁握着剃须刀手柄。
“我能帮你干点什么吗?”
桑酒酒合上文件。
“你明天最大的任务,就是看猫捉老鼠的时候,别从床上滚下来。”
贺祁垂下眼。
“好。”
桑酒酒盯着他看了会儿,又补了句。
“表现好的话,回来给你盖小红花。”
贺祁抬头。
“我等你回来。”
夜里十点,套房只留了床头壁灯。
桑酒酒坐在沙发上核对资料,手机隔几分钟便亮一次。
姜莱发来一张贺明远年轻时参加宴会的旧照。
【姜莱:瞅瞅这发型,像被牛舔过八百遍。】
【桑酒酒:少侮辱牛。】
【姜莱:还是你家贺祁看着顺眼多了。】
【桑酒酒:谁家的?八亿债款还了吗?】
【姜莱:行行行,八亿债主家的。今晚楚河汉界还加班吗?】
【桑酒酒:再黄一句,我把你介绍给贺明远儿子。】
【姜莱:晚安,祝贺老登明天破产大街!】
屏幕暗下去。
桑酒酒靠着沙发扶手,眼皮越来越重,手机从脱力的掌中滑出,落进厚实的地毯。
病床上的贺祁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间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等了许久。
“妈?”
没有回应。
他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剃须刀,大拇指压住侧面隐秘的凹槽。
咔哒。
底座弹开,加密屏亮起。
贺祁靠回床头,白日里的乖顺从眉眼间退了下去。
【贺总,贺明远拿到五名董事授权,明早会提出解除您的职务。】
【法务主管也倒向他,公章与重要文件已进入预备交接名单。】
贺祁敲下回复。
【查五名董事各自经手的违规审批和关联交易。】
【贺明远的烂账继续扣着,暂时不送审计。】
【其余人继续盯,把所有墙头草都记下来,一个都别漏。】
林言很快回复。
【城西地皮呢?】
【风险评估继续压着,让她把这口气出完。】
【是,会议记录会同步过来。】
屏幕熄灭,剃须刀恢复原样。
贺祁将设备放回枕下,目光转向沙发。
桑酒酒缩在角落,肩膀露在外面。
他扶着床沿起身。
重叠的家具轮廓在视野里来回摇晃,他闭上眼,强忍着脑子里的眩晕感,过了几息,才让视线重新归位。
掌根撑住床头柜边缘,直到双腿不再发软打颤。
他才松开手,一步步走向沙发。
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膝盖抵住沙发靠背。
照这个睡法,明早醒来,她又得揉着腰骂沙发谋杀。
贺祁看了她一会儿。
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
起身才到一半,额前立刻渗出细密的虚汗。
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将反胃的恶心感压下去,等到腿上的虚软稍稍退开,他才一鼓作气,将人抱离沙发。
桑酒酒的脑袋落进他温热的肩窝。
抱着人走到第三步,贺祁的膝弯往下一沉。
他迅速侧身,用自己的后背抵住墙壁,就那么僵在那里,一口一口地调整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怀里的人睡得极熟,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贺祁……”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桑酒酒连眼睛都没睁,声音含混地落在他颈侧。
“别怕……”
“妈明天替你把老登全扇飞……”
贺祁静静靠在墙上。
他的手臂因为脱力已经开始发颤,却迟迟没有挪步,更没有把她放下。
在贺家,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挡在他面前,对他说“别怕”。
怀里这个口口声声逼他还债的女人,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心里居然还惦记着明天要替他去打架。
贺祁喉咙阵阵发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眼眶泛起微烫的潮意。
他屏住呼吸,薄唇极轻地吻过发丝。
“好,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