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幸和时蕴听完,是半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满心酸涩。
硝碳匠人乃是朝廷严控的特殊匠人。
所有从业者皆由官府登记在册,受专人管束,不会私下劳作。
可余婶子的夫君和儿子,却能私下钻研手艺,常年接触毒物无人管控,这一点实在太过蹊跷。
时蕴当即问出了姐妹两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婶子,硝碳匠人历来归朝廷管辖,为何你夫君和儿子从未被官府登记管束过?”
这话勾起了余秋水尘封多年的回忆,她眼神飘远,眼底满是怅然和悔恨。
“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夫君当年不知得罪了谁,不知被何人追杀,浑身是血只剩最后一口气。
倒在了桃花村后山,是我路过把他捡回家救活了。
他伤好之后,便隐姓埋名留在了村里,从来不敢对外显露身份。
后来我们成了家,有了我儿。他闲来无事,就会偷偷捣鼓祖传的硝碳手艺。
我儿从小耳濡目染,格外痴迷这门技艺。
夫君拗不过儿子的软磨硬泡,终究还是把手艺传给了他。”
说到这里,余秋水声音哽咽了一下,满是悔恨。
“我若是当年坚决拦着就好了……若是不学这门手艺,他们父子俩就不会常年染毒伤身,不会早早离世。
媛娘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我们一家人本该安安稳稳守着村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
二十多年前。
二十,二十。
这个时间太敏感了,时幸和时蕴不由想到了灵儿。
灵儿的娘温莞,被灭族不正是二十年前吗?
难道……余婶子夫君当年遭遇追杀,隐姓埋名避世,也和当年那件惨案有关联?
今日不惜潜入余婶家中的黑衣人,要找的东西就是手札?!
无数疑惑盘旋在心头,时幸眸光微沉。
“贵人?贵人?”
余秋水微弱的声音响起,一下拉回了失神的时幸和时蕴。
姐妹俩回过神,低头对上余秋水满是恳求的眼神。
再硬的心肠也扛不住这般卑微的祈求,时蕴心头一软,终是点了头。
“婶子,您放心,我们答应你。定会给孩子找一户心地良善的寻常人家,保他一世安稳顺遂。”
得到准话,余秋水脸上绽开一个无比踏实的笑。
她望着时蕴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婴儿,喃喃低语:
“宝儿……他叫宝儿……是我和媛娘之前给孩子取的名字……”
“我们婆媳俩本来想着,把这孩子当宝一样捧在手心里疼着。
终究还是我食言了……也不知媛娘泉下有知,会不会怪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
余秋水的意识越来越涣散,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叠叠的虚影。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了媛娘正笑着朝她走来。
眉眼温柔,没有半分怨怼,像是在告诉她:娘,我不怪你。
余秋水浑浊的眼底亮起最后一点光,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朝着空无一处的半空虚虚抓去。
“媛娘……是你来接娘了吗……”
话音落下,那只手无力垂落。
余秋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彻底没了气息。
余婶子死了……
其实从见到她满身重伤的那一刻起,时蕴她们心里早就有了预料。
可真等到了这一刻来临,屋里的气氛还是沉了下来。
时蕴和时幸看着余婶子带着笑意的面容,鼻尖发酸。
许是孩童天生能感知生死离别,方才在时蕴怀里睡得安稳的宝儿。
这会忽然扯开嗓子,“哇哇哇”地大声哭了起来。
稚嫩的孩童哭声听得人心头发堵。
时幸敛了眼底的酸涩:“姐姐,我们走吧。”
姐妹俩并肩走出里屋。
院子里,沈浸星、柳诗年几人一直等在外面,见两人出来,立马迎了过来。
绿芙手里提着一壶刚买回来的温热羊奶,连忙上前。
“小姐,小公子哭得厉害,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先喂点羊奶?”
时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落寞:“余婶子走了。”
院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脸上的轻松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默。
“止战,司棋。”
时幸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冷静吩咐。
“把余婶子和媛娘的尸体抬上马车,我们去桃花村。”
“是!”
两人应声领命,开始动手收拾。
桃花村坐落在京城郊外,马车整整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地方。
时蕴他们没有贸然进村打扰村民。
而是按照余婶子留下的线索,直接绕去了桃花村后山。
一行人往山上走,队伍分工明确:
绿芙专门抱着哭闹过后,重新安分下来的宝儿。
时幸护着怀有身孕的时蕴,跟在拿着工具的柳诗年和沈浸星旁边。
止战和司棋则跟在队伍最后,一人背着一具遗体,负责善后。
后山山路崎岖难走,还全是上坡路,背着死人爬山更是双倍费力。
司棋平日里跟着他家少爷,不怎么出门,是个实打实的体力小菜鸡。
没爬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的,呼吸粗重得跟犁地的老黄牛似的。
止战侧头瞥了他一眼,默默把他背上的余秋水尸体接了过来。
止战一人扛两具,半点不吃力。
司棋如释重负,长长喘了一口粗气。
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眼睛都亮晶晶的。
不愧是他止战哥!永远靠谱!止战哥天下第二好!
有止战兜底,队伍行进速度快了不少。
没耗费多长时间,众人就找到了余秋水画中标记的地方。
后山杂草丛生,错落立着两个紧挨着的低矮土坡。
没有立墓碑,只在每个土坡顶端压着一块青石。
不用多说,这必然是余婶子夫君和儿子的坟墓。
时幸抬眼看了一眼两座土坡,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挖。”
来时的路上,时幸和时蕴早已把余家的事,全盘告诉了沈浸星和柳诗年两人。
所以两人心里没有什么顾虑,闻言直接撸起袖子,准备动手开挖。
时幸一把拉住时蕴的衣袖,又顺带拽住绿芙。
带着两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远远避开挖土的区域。
“离远点,别沾尘土。”
姐姐怀着身孕,万万不能沾上这些阴气尘土。
没过多久,止战和司棋安置好两具遗体,也快步赶来帮忙。
好在众人出发前早有准备,提前购置了工具,上手就能干活,效率极高。
几人合力开挖,不过片刻功夫,两座坟前的土层就被挖开了一个大大的深坑。
深坑里面,果然如余婶子所说,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柳诗年俯身将油布包取出来,一层层拆开裹得严实的油布。
看清里面纸卷内容的瞬间,柳诗年原本平静的脸色剧变,语气里满是震惊。
“是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