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我和你姐夫在马车上,临时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
不知道宫里御制的金疮药能不能稳住伤势,我已经让绿芙火速回去取了。”
时幸闻言松了口气,眉眼间稍稍舒展。
“人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姐妹俩话音刚落,司棋就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从院外走了进来。
怀里的孩子一直哇哇哇大哭,司棋手忙脚乱地抱着孩子,一脸无措。
他满眼求助地看向时蕴几人。
“少爷,少夫人,这小娃娃一直哭个不停,我实在哄不好,这可怎么办呀?”
时蕴见状,伸手从司棋怀里接过孩子。
说来也格外神奇,像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
或许是时蕴身怀六甲,身上自带一股温和的气息,能安抚孩童。
又或许这孩子跟他娘一样,天生亲近时蕴。
方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一落入时蕴怀里,瞬间就安分了下来。
小嘴咂么咂么两下,再也没哭过一声。
看着安静下来的孩子,几个愣头青都松了口气。
柳诗年看向止战:“止战,你随司棋一起,把余婶子和媛娘的尸身抬进来安置好。”
止战应声,跟着司棋前去忙活。
……
两刻钟转瞬即逝。
绿芙终于带着一罐上好的御用金疮药,匆匆赶了过来。
沈浸星和柳诗年他们见此,移步院中,守在外面照应。
里屋只留下时蕴和时幸,两人为余秋水换药治伤。
待脱下余秋水的里衣,看清余秋水身上的伤势时,姐妹俩心里皆是一沉。
余秋水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大大小小全是铁钉穿刺,看着惨不忍睹。
时幸挖了一指药膏,下意识抿了抿唇。
就在时幸准备涂药的时候,一直昏死的余秋水缓缓睁开了眼皮。
她轻轻抬起手,搭在时幸的手背上。
“贵……贵人……这么金贵的药……用在老婆子身上……
太……太可惜了……老婆子……早就不行了……活不成了……”
时蕴强压下眼底的酸涩,温声劝慰。
“婶子,您别胡思乱想,您还有小孙子要照看,您要是走了,这么小的孩子孤苦无依,以后可怎么办?”
为了勾起余秋水的求生欲,让她多撑一口气,时蕴微微俯身。
将怀里安睡的小宝宝轻轻凑到余秋水的眼前。
“婶子您快看,这孩子多乖巧好看,眉眼简直和媛娘一模一样。”
余秋水浑浊的目光落在孩子稚嫩的小脸上,黯淡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光。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摸摸孩子软糯的小脸颊。
可指尖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她怕自己手上茧子太硬,皮肉粗糙,一不小心就擦伤了孩子娇嫩的皮肤。
僵持片刻后,余秋水终究还是收回了手,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喃喃自语:
“是啊……真像……跟我苦命的媛娘,一模一样……”
她就这么定定凝望着孩子的小脸,眼神眷恋又不舍。
像是要把这张稚嫩的小脸,深深刻进自己的心底,刻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
良久,余秋水才缓缓挪开目光,看向身前的时蕴和时幸,眼神带着恳求。
“贵人……老婆子……厚着老脸,求您们最后一件事……不知可行?”
时幸心思通透,一眼就看透了余秋水的心思,余婶子这是想临终托孤。
不等余秋水开口说出请求,时幸便摇了摇头,神情严肃。
“余婶子,您若是想让我们帮您抚养小孙子,那恕我不能答应。
谁的亲人谁牵挂,这是您的孙儿,该由您亲手把他带大,您必须好好活下去。”
余秋水心里清楚,这是贵人的一片苦心,贵人是故意说狠话激励她,想让她好好活着。
可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五脏六腑皆受重创,早已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她扯出一抹苦笑。
“老婆子还没那么厚的脸皮,不敢奢求贵人替我养孩子。”
“老婆子愿以余家代代相传的祖传技艺相托,只求两位贵人。
待我死后,帮我家宝儿寻一户普通安稳的人家。
让他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一辈子远离纷争,安稳度日就好。”
祖传技艺?
时幸眼神一动。
“余婶子,你之前特意叮嘱我们赶来你家寻的东西,就是这门祖传技艺吗?”
余秋水轻轻点头,目光看向身下的床铺。
“是。东西我藏得稳妥,缝在这床褥子里了。”
时幸闻言,俯身仔细摸索床褥,很快就摸到一块不同于别处的厚实布料。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合痕迹。
“沿着针线撕开就好,不费事。”余秋水轻声指引着。
时幸依言伸手,顺着缝合扯开褥子夹层,果然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纸。
纸上没有半个文字,只凭着笔墨画了三样东西:
一朵花?一座山?剩下两个挨在一起的石头?
画风极其抽象潦草,别说精准位置了,乍一看根本看不懂到底指什么。
哪怕是聪慧通透的时幸,盯着图纸看了半晌,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时蕴见妹妹一脸茫然,抱着孩子凑过去一起细看。
她看完也同样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两位贵人都看不懂图纸,余秋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带着几分窘迫解释。
“老婆子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识字,只能照着样子画下来。
这画的是桃花村后山,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土坡,就是我家老头子和我儿的埋骨之地。
余家代代相传的手艺典籍、祖辈手札,全都埋在那里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时幸心里实在忍不住吐槽:
余婶子这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这玩意藏得这般隐蔽不说,图还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要不是当事人解释,谁能猜到这乱七八糟的图案是指桃花村后山的土坡?
时幸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依旧沉静,静静听着余秋水往下说。
余秋水缓了缓气息,继续娓娓道来。
“我们余家,是传承百年的硝碳匠人。”
“干这行的,常年要接触朱砂、雄黄这类燥热剧毒的物料,最是伤身耗心。
我家老头子、我儿,常年累月沾染这些东西,全都落下了严重的心气痛。
年纪轻轻就熬坏了身子,早早去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眼睁睁看着两代人折在这门手艺上。
所以实在不忍心后世子孙再重蹈覆辙。
就把家族传承的典籍、所有手札,全都埋在了坟边上。
贵人尽管放心,老婆子没埋在棺材里,不用挖坟,只是埋在土坡之下而已。”
余婶子刻意加了句解释,想稍稍冲淡些沉重的气氛,试着逗趣缓和一下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