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诗年应声点头,小心牵着情绪低落的时蕴,率先朝着石阶方向走去。
时幸与沈浸星一左一右架着余秋水,准备一同离开密室。
谁知老人稳稳站住脚步,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执拗。
“诸位贵人先上去吧,我想单独留下来,好好陪陪我的媛娘。”
婆媳阴阳相隔,好不容易寻到尸首,她只想安安静静陪着可怜的儿媳,不愿离去。
众人都能理解这份执念,没有人强行劝说。
时幸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行,余婶子,那我们先上去,稍后我安排人给你送些饭菜,茶水点心下来,饿了记得吃点东西。”
余秋水勉强扯出一个憔悴的笑容。
“好,劳烦贵人费心了。”
交代完毕,一行人顺着石阶走出阴冷的密室,重新回到暖融融的书房,结伴去饭厅。
饭厅里,饭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丰盛的酒菜。
时幸几人心里沉甸甸的,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可时蕴怀着身孕,腹中胎儿需要营养,再没食欲也必须按时进食。
几人拿起碗筷简单用膳,席间气氛安静压抑。
柳诗年放下手中的筷子,试探着看向对面端坐的韩大人,开口询问。
“不知韩大人与韩贵妃接下来打算如何布局?如何替媛娘洗刷冤屈,扳倒德妃?”
韩大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淡淡一笑,没有刻意隐瞒,直白透露出自家谋划。
“诸位,实不相瞒。”
“当初给德妃接生的那个稳婆,已经被我们收买了。
京兆尹也是我们韩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关系牢靠。
本宫打算安排人手,帮余娘子写好状纸,先递交到京兆府审理。”
听到这话,时蕴几人都有些意外,万万没想到京兆尹竟是韩家心腹。
这下开局便占了极大优势。
柳诗年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便仰仗韩大人费心布局了。
我回去之后会告知家父,让丞相府从中顺水推舟,不会刻意层层扣押驳回状纸。”
皇家后宫换子谋害平民,属于天大的皇室丑闻。
官府见到这类状纸,唯恐惹祸上身,肯定会直接扣押,根本不会往上递交。
有柳丞相在朝堂暗中疏通打点,状纸才能顺利一层层递送上去。
韩大人笑着拱手:“有柳丞相相助,这件事便稳妥了大半。”
众人开始商议起细节。
……
另一边,韩府大管家奉命提着食盒,独自顺着密道来到地下密室。
按理说只是简单送一顿饭菜,随便遣一个普通小厮或者丫鬟前来就行。
即使密室位置属于韩府绝密之地,寻常下人压根不能知道存在。
但即便不方便动用普通下人,随便派老爷身边的心腹小厮也行。
根本用不着堂堂韩府大管家亲自跑一趟。
管家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余秋水见此,微微躬身行礼。
“劳烦贵人特意跑一趟,只是我眼下心绪难平,实在没有胃口进食。”
余秋水这话说完,管家并没有转身离去。
而是将目光落在冰棺之中媛娘的遗体上,脸上摆出一副怜悯的神色。
他看着余秋水开口:“老人家,我有些心里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余秋水抬眼看向他:“管家有话直说便是。”
管家长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
“老人家,实话奉劝你一句,凭着寻常层层递状的路子。
想要靠着京兆府告倒身居高位,深得皇帝宠爱的德妃,几乎是难如登天。
哪怕京兆尹是我们韩家心腹,状纸一路往上递交。
牵扯当今皇子血脉,事情太大,朝堂之上诸多势力互相制衡。
极大概率会被上层官员直接压下封存,最后悄无声息不了了之。
一旦打草惊蛇,让德妃提前察觉到有人蓄意揭发换子真相。
以她如今的权势手段,最先遭殃的就是你。”
“而是不光是你性命难保,就连出手好心帮助你的时家两位姑娘。
柳公子和沈世子,都会被德妃视作眼中钉,暗中伺机报复。
好心帮忙的贵人,全都要被你连累进去。”
韩管家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余秋水瞬间慌了神。
她急忙上前一步抓住管家的袖子,焦急地央求。
“还望贵人指点一条明路!老婆子拼死也要为媛娘报仇雪恨。
万万不能连累一众好心帮扶我的贵人,我不能害得他们因为我惹上灾祸!”
管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神色。
面上依旧是诚恳体恤的模样,慢悠悠抛出自己真正的盘算。
“想要做到直达天听,不被各级官员私自压下状纸,
唯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前去午门外西长安门,敲响登闻鼓鸣冤。
大梁开国至今,几乎没有平民敢敲响登闻鼓状告皇室权贵。
一旦鼓声响起,便是直通天子耳中,三司六部全部都要奉旨出面会审。
任何人都不敢随意压下案子,包括天子。
借着这个机会,你的冤情才有十足把握扳倒德妃。”
余秋水听得认真,当即追问。
“只是这般击鼓鸣冤,是不是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方才听贵人话里有话。”
管家故作迟疑犹豫,顿了许久才把滚钉板的严苛规矩如实道出。
“规矩自古便是如此,寻常百姓状告高官、皇亲勋贵,属于以下犯上。
想要让登闻鼓御史收下你的状纸,证明自己不是无端诬告、确有天大冤屈。
必须褪去上身衣衫,赤着身子从铺满尖锐铁钉的木板之上滚过去。
运气差一点,一路铁钉刺穿皮肉,血流不止,当场失血惨死在钉板之上。
若是心生胆怯不敢滚钉板者,便直接判定你蓄意诬告皇家。
当堂施以重杖,之后流放千里苦寒之地,一辈子不得返乡。”
听完这般残酷惨烈的代价,余秋水脸上没有丝毫畏惧退缩。
反倒缓缓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看淡生死的笑意。
她低头望向冰棺里惨死的儿媳,眼神无比坚定。
“只要能够替媛娘洗刷冤屈,让害人的德妃得到应有的惩处。
只要不会连累几位好心贵人,区区滚一趟钉板算得了什么。
就算这一趟下去,老婆子直接死在钉板上面,我也心甘情愿。
能用我这条老命,换我儿媳沉冤得雪,怎么都值得。”
管家心中暗自赞叹这份骨气,露出敬佩之色。
“老人家着实重情重义,令人佩服。我这边早已安排妥当。
明日一早,便借着运送府里泔水桶作掩护。
悄悄把你连同媛娘的棺木一同运出韩府。
之后自有专人引路,送你去西长安门外登闻鼓,万事无需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