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蕴一行人跟着韩大人穿过庭院,绕过雕花游廊,径直走向僻静无人的主书房。
书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四下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外头下人走动的声音。
韩大人停下脚步后,转过身,目光落在时蕴身上。
“时大姑娘,苦主可带来了?”
时蕴轻轻颔首,侧身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身后低着头,一身下人衣裳的余秋水。
这几日接连奔波煎熬,老人面色蜡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憔悴。
韩大人细细打量她片刻,没有多余的问话,眼底漫上一层怜悯。
寻常农家妇人平白遭遇这般惨事,实在太过可怜。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到靠墙摆满古籍字画的多宝书架前。
伸手捏住摆在中层的青瓷花瓶,顺着纹路缓缓往左侧一转。
只听见书架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机关转轴声响。
偌大的实木书架顺着轨道向两边缓缓分开。
露出一道往下延伸,砌着青石台阶的幽暗通道。
“诸位随我下来吧。”韩大人率先抬脚踏上石阶。
柳诗年下意识将时蕴护在身后,一行人挨个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越往深处走,寒气越是浓重,空气里夹杂着冰块的冷意与淡淡的防腐草药味。
走完数十级台阶,一处宽敞开阔的密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密室四面都用厚实的青砖砌死,隔绝外界热气。
最显眼的便是屋子正中央安放着的一具冰棺。
眼下时节已是四月底,外头气温早已升高。
冰棺四周却不断冒着白茫茫的寒凉雾气。
看得出来,置办这一具冰棺耗费了不少人力和财力。
韩贵妃虽说一心想要借着这事扳倒德妃。
可到底不忍让惨死的媛娘随意草草安放,特意找人打造了冰棺存放尸体。
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余秋水站在密室入口,目光死死盯住中央那口冰棺。
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半天不敢往前挪动半步。
连日来心里一边抱有侥幸,一边又恐惧猜想。
所有的忐忑不安,全都堵在了胸口,她一时有些不敢上前。
时蕴他们也没出声催促,给足她平复情绪的时间。
漫长的沉默后,余秋水攥紧了粗糙干枯的手掌。
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冰棺走去。
每走一步,她的双腿都止不住地打颤。
离得越近,心底的惶恐悲恸越是汹涌。
这一段路好似格外漫长,等好不容易到了后,她才伸出双手,抓住冰棺厚重的棺盖。
设计者十分贴心,棺盖看着笨重,实则内里装了精巧的滑扣。
单凭一个老人的力气,也能轻松掀开。
余秋水屏住呼吸,用力推开棺盖。
棺盖彻底滑开的瞬间,媛娘安静躺在里面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入她眼帘。
韩贵妃只吩咐人做好防腐保存,从头到尾没有刻意遮掩死者遇害时的凄惨模样。
媛娘死前的惨样让余秋水看了个正着。
她亲眼看见自己朝夕相处,待自己十分孝顺的儿媳变成这般模样。
连日来强撑着的一口气彻底崩塌。
余秋水再也绷不住了,双腿一软趴在棺沿上嚎啕大哭起来。
凄厉的哭声在密室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一边痛哭,一边抬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恨不得把满心的悔恨,满心的心疼,满心的绝望,全都发泄出来。
“我的媛娘啊——我苦命的好孩子啊——”
“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年纪轻轻,到底遭了什么罪啊——”
“都怪老婆子没用,没能早点护住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哭声撕心裂肺,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与自责。
字字句句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感染力极强。
一旁的时蕴看着这一幕,鼻尖发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时幸抿紧嘴唇,心里也沉甸甸的。
素来沉稳冷静的柳诗年也垂着眼帘。
平日里爱嬉皮笑脸的沈浸星难得收起了神色,眼眶泛起湿热。
阅历颇深的韩大人望着痛哭的老人,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人世间最让人揪心难过的莫过于白发人送别黑发人。
更何况媛娘无端卷入后宫争斗,惨遭横祸死得这般惨烈,实在太过冤枉凄惨。
时蕴下意识抬脚就要上前去搀扶宽慰几句,身旁的时幸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姐姐别过去。”
“怎么了?”时蕴微微一愣。
之前韩贵妃说过,媛娘死状惨烈,现如今姐姐怀着身孕。
老话都说最怕孕妇撞见惨死之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时幸心里第一位永远是姐姐,半点不敢大意。
她没说话,而是直接把时蕴的手交到柳诗年掌心。
“姐夫,好好看好我姐姐,千万别让她靠近冰棺,那里交给我就行。”
柳诗年牢牢牵住时蕴的手,郑重点头。
“放心。”
安排妥当后,时幸才迈步走到冰棺旁。
俯身扶住情绪彻底失控,不停捶打自己的余秋水。
“余婶子,别太过激动伤身了,好好保重自己身子。
媛娘泉下有知,肯定也不愿意看见你这般糟蹋自己,她心里也会难受的。”
道理谁都听得明白,可积攒了数日的悲痛一朝爆发,哪里是三两句话就能压得住的。
余秋水压根听不进去劝,依旧趴在棺边号啕大哭。
时幸见状也不再多费口舌劝说。
她心里也明白。
痛痛快快哭一场,反倒能把郁结在心口的闷气尽数排出去,硬憋着才容易积出大病。
时幸就静静蹲在一旁,伸手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默默陪着她宣泄情绪。
足足哭了两刻钟之久,余秋水的哭声才慢慢微弱下来。
她浑身脱力瘫坐在地面上。
还没等时幸伸手去拉,就猛地挺直身子,对着地面跪了下去,动作又快又急。
时幸弯腰想去搀扶,余秋水却刻意偏过身子躲开她伸过来的手。
额头狠狠磕在地上,一下接着一下的,实打实的响头磕得地面咚咚作响。
“多谢各位贵人费心费力,帮老婆子找到我可怜的媛娘……
若无诸位搭把手,我这老婆子这辈子都不知道孩子惨死在何处,
永世都寻不到尸骨……大恩大德,老婆子这辈子记在心里面了!”
看着她不停磕头,额头都隐隐泛红。
沈浸星连忙大步上前,和时幸一人一边,用力将虚弱无力的余秋水搀扶起来。
密室不宜久留,停留太久极易引人猜疑。
韩大人看了一眼柳诗年,开口提议。
“柳公子,要不咱们先上去吧,饭厅早已备好了酒菜,咱们坐下后再细细商量往后如何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