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贵妃听完,非但不生气,反而低低笑出声。
她算是彻底摸清了,时家这对姐妹,一个沉稳藏锋,一个机敏狡黠。
根本糊弄不动,也拿捏不住。
绕圈子试探没用,韩贵妃干脆收起温和笑意,神色认真下来。
不再废话,直接摊牌。
“罢了,本宫不跟你们打哑谜。”
“本宫知道丞相府谨慎,不愿无端入局,但今日之事,绝非寻常后宫争风吃醋。
本宫手里,握着德妃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致命大罪。
只要你们丞相府、定安王府,肯帮本宫一个小忙。
来日我儿坐稳储位、登临大统,你们两府便是首功。
世代荣华、权位稳固,本宫绝不亏待你们。”
韩贵妃这番话说完,时幸心里没忍住笑了一下,想起杨卿卿说的画大饼。
韩贵妃这话说白了就是画大饼。
时幸嘴上不说,眼底半点波澜没有。
空口许诺谁不会?好处全是以后的,风险全是现在的,傻子才轻易答应。
她依旧笑着,语气客气,却步步紧逼要诚意。
“娘娘既然想请我们姐妹帮忙,总得让我们知道帮的是什么事吧?
娘娘只说有把柄、有好处,却半句实情不肯露,话留一半、底牌藏死。
我们姐妹总不能稀里糊涂就替娘娘冒风险吧?还请娘娘坦诚相告。”
三番两次被时幸不轻不重地撅回来,韩贵妃依旧从容。
终于彻底亮牌,说出所有真相。
“好,那本宫便全盘告诉你。”
“三日之前,就是德妃生龙凤胎的那一夜,承香殿全程封殿,
戒严禁足,对外谎称德妃胎位不稳、连夜难产。
可本宫心腹双喜整夜潜伏在外,亲眼看见德妃身边心腹容嬷嬷,
深夜扛着一只麻袋,避开所有宫人侍卫,偷偷跑去冷宫,把麻袋扔进了枯井里。
事后双喜悄悄查验,发现麻袋里是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
那女子二十出头,身怀足月大孕肚,是马上就要临盆的状态。
最惨的是,她肚子被人活生生剖开,死状极惨,身上穿的是民间布衣,绝非宫里宫人。
本宫连夜让人冒险把尸体从枯井里运了出来,用寒冰玉棺封存,一丝未腐,证据完好无损。”
韩贵妃眼神骤然变冷,字字沉重。
“所谓龙凤双胎、天降祥瑞,全是假的!”
“德妃只怀了一个公主,那名被陛下捧在手心的八皇子,是她剖杀民间孕妇,抢来的孩子!”
说到这里,韩贵妃道出自己的难处。
“本宫如今最大的困境,就是查不出这名被害女子的身份。
我儿跟韩府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暗处盯着,但凡敢大肆探查民间,必定打草惊蛇,被人察觉。
但丞相府、定安王府根基稳固、朝野根深,无人敢轻易窥探阻拦。
本宫想请你们两府暗中出手,悄悄查清这名惨死女子的家世。
只要找到她的身份,这具尸体就是扳倒德妃,揭穿这场欺世大骗局的铁证。”
这番惊天秘闻落下,时蕴脑子里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全部串联对上。
三天前无故失踪的足月孕妇媛娘,余秋水哭断肠的寻人无望。
承香殿诡异的连夜生产,冷宫枯井里惨死的剖肚女子。
所有疑点,全部汇成一个残酷的真相。
莫非……那个女子就是媛娘?
媛娘不是失踪,她是被德妃活活害死的,只为抢她腹中孩儿,伪造龙凤祥瑞?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席卷全身,时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脚阵阵发凉。
时幸见姐姐这样,慌得不行,立马攥紧姐姐的手。
“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旁的止戈也紧绷住身子,右手直接扣在腰间,随时准备护主避险。
时蕴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悲愤,抬眼死死看向韩贵妃。
“娘娘,这名女子,你可见过她的样貌?”
韩贵妃摇了摇头。
“样貌本宫未曾亲见,双喜见过,我让她细细告知你们。”
“双喜。”
在假山外把守的双喜听见唤声走了过来。
“娘娘。”
“你跟时大姑娘说一下那名女子的样貌。”
“是。”
双喜上前,跟时蕴复述起当日所见的女子样貌的每一处细节。
“回姑娘,那女子看着二十一二岁,脸盘清秀,下颌偏尖,
皮肤白净。双手干净,不似常年干粗活的妇人。”
每一字每一句,都完美对应上了媛娘的模样。
这一刻,时蕴彻底确认,那个被残忍杀害,抛尸枯井的苦命女子。
就是余秋水苦苦寻找,盼着归家的儿媳妇,媛娘。
帮,肯定是要帮的。
媛娘死得太惨了,好好一个待产的无辜妇人,就这么被人害死。
还有苦苦寻了三日,近乎崩溃的余秋水老婆子。
眼巴巴等着儿媳回家,殊不知自己的儿媳早就成了皇宫阴谋里的牺牲品。
这桩事,天理难容。
但时蕴心里拎得清楚。
她要管,是她个人可怜那对婆媳,要讨一个公道。
不是丞相府、不是时家、更不是定安王府要掺和皇子争斗,后宫浑水。
三府安稳度日,绝不能因为一桩皇家阴私,被平白拖下水。
时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眼睛直视着韩贵妃。
“娘娘,这人,我帮你查。”
“但我提前说清楚,帮忙是我时蕴个人的意思。
跟丞相府无关,跟我娘家时府无关,跟定安王府也无关。
三府不蹚皇家储位的浑水,不参与任何纷争。
全程是我个人行事,所有干系,我一人承担。”
时蕴这话坦荡又硬气,旁边的时幸却急了,下意识低喊一声。
“姐姐!”
时幸聪慧,太懂后宫水有多深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查个人,是直接扒德妃的命根子。
牵扯皇权储位,风险大得吓人!
时蕴侧头轻轻看了妹妹一眼,抬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扯出一抹淡笑。
示意她别急,信自己。
假山前安静了一瞬。
韩贵妃静静看着眼前这对姐妹。
看着时蕴身怀六甲,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独自揽下这桩天大的风险。
看着她冷静通透、有情有义,却半点不贪朝堂好处。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利己者太多,敢为陌生人讨公道,甘愿自己担风险的人,太少了。
韩贵妃微微颔首,笑了一下,说话极其有水平,滴水不漏。
“可以。”
“若是此事能成,是本宫、是我韩家,欠你时蕴一个人情。”
韩贵妃刻意只提自己和韩家,半句不提三皇子,不提日后储位,不提从龙之功。
既给了时蕴体面,又没画任何空头大饼,更不绑定任何政治承诺。
看似温和退让,实则精明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