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居半年,我揣着荐信奔赴军校
李来福在家乡老宅闲了大半年,日子过得懒散拖沓,整日浑浑噩噩。
每天睡到日晒三竿才醒,起来随便扒一碗泡饭,剩下漫长白日全无半点事情可做。
他闲得百无聊赖,天天蹲在院中老树下,盯着树根底下的蚁群打发时间。时日一久,这群蚂蚁的习性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谁勤快搬运食物,谁偷懒原地打转,谁性子暴躁爱争斗,他全都了然于心。
这天他蹲在地上观察许久,猛地站起身,心头一阵烦躁。
再天天对着蚂蚁消磨时光,早晚要闷出心病,不能再这般虚度光阴了。
李来福打定主意,要给自己找点活计充实生活。
头一日,他拎起扫帚清扫院落。平日里极少劳作,下手全无分寸,乱扫一通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止不住往下掉。
院内女主人从屋内走出来,看着满地飞扬的灰土,又瞥了眼狼狈的他,无奈开口:“你这哪是扫地,分明是要把院子掀翻。”
第一次尝试做事,草草收场。
第二日,他又主动去后厨搭手帮忙。谁知切菜险些切到手指,生火时火苗窜起,燎掉半截眉毛。做饭的妇人吓得心惊,生怕他再闹出意外,客气地把他请出了厨房。
第二次尝试,再次落空。
第三日,他想着体力活做不好,不如静心看书。可书本刚翻两三页,困意就席卷而来,趴在桌边一觉睡到傍晚。醒来之后,脸颊印着一道清晰的书脊纹路,半天都消不掉。
李来福对着铜镜看着脸上滑稽的印子,长长叹气,满心颓丧。
“照这样下去,我算是彻底一事无成了。”
他瘫坐在竹制躺椅上,双腿高高翘起,静静思索往后的出路。
思绪飘忽间,一桩营生闯进脑海——家中长辈世代经营盐业。
仅仅想到守着盐铺度日,李来福心里便百般抵触。
他不由得脑补往后的光景:一身朴素灰布衣衫,整日守在狭小铺面里,攥着秤杆迎来送往,一遍遍笑着招呼客人买盐。
盐本是寻常物件,哪里分什么新鲜与否?
他浑身一阵不适,连忙抛开这个沉闷无趣的画面。
“万万不行,我绝不能一辈子守着盐铺度日。”
他继续苦思别的出路,忽然心头一亮,想起外地有一所新式军官学堂,近期正要招收新一期学员。
那是专门培养领兵管事人才的学堂,但凡能从学堂结业,将来都能执掌队伍,前程广阔,远比守着铺面强上百倍。
欢喜过后,愁绪紧随而来。他对报考事宜一无所知,既不清楚考核科目,也不知是否要考文字、算数,更不了解体检、问询、年龄限制这类规矩。
他小声嘀咕,寻常杂货都配有说明,报考学堂这般大事,竟连半点详细告示都寻不到。
烦闷之际,一个绝佳门路忽然浮现在脑海。
这位女主人,是当地主事人的原配内眷,身份体面,说话颇有分量。只要她愿意写一封举荐信,自己入学之事定然稳妥。
想到此处,李来福兴奋地在院中来回踱步,脚步慌乱,惊得平日里常观察的蚁群四散逃窜。
“就这么办,去找夫人求一封荐信!”
抬脚正要进屋,他又骤然停步。求人办事不能莽撞,说辞必须梳理妥当。
他弯腰捡起一根细树枝,蹲在地面逐条斟酌说辞,先讲自身处境,再谈求学志向,最后恳请对方帮忙。写完反复增减修改七八遍,地上划满字迹,连蚂蚁都刻意绕开这片区域。
梳理妥当后,他扔掉树枝,拍干净手掌,大步走进屋内。
此刻女主人正端坐喝茶,见他进门,随口打趣:“今日不蹲树下看蚂蚁了?”
李来福落座,神色郑重:“往后我再不虚度时日看蚂蚁,今日有正经大事同您商议。”
女主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底带着笑意:“说来听听,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我从未闯祸,是关乎我终身前程的正事。”李来福急忙辩解。
“那你讲。”
李来福深吸一口气,将反复琢磨多日的心里话尽数道出:“我想去外地那所军官学堂读书。”
女主人端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军官学堂?”
“正是。”李来福往前凑近些许,语气诚恳,“我在家闲居半载,日日无所事事,早已想明白不能就此混一辈子,总得寻一条正经出路。如今世道纷乱,唯有习得带兵理事的本事才算牢靠,若能从学堂学成,日后自有一番作为。”
女主人缓缓放下茶杯:“你倒是想得长远。”
“不得不思虑周全。”李来福轻叹一声,道出更深一层考量,“我想去学堂,不单是为自己,也是为远在异国求学的那位小兄弟。”
听到这个名字,女主人眉眼微微一动。
“那小兄弟远赴海外进修,学成归来定然身怀才学,可他孤身一人,本地并无熟识之人帮衬。空有一身本事,无人扶持,也难以施展抱负。”
李来福越说越是笃定:“我在外漂泊数年看得通透,单凭才华远远不够,身边要有能依靠的人。我先进入学堂站稳脚跟,等他归国,我便能在军中帮衬照应,没人能随意为难他。”
说罢,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胸口,一副挺身而出的模样。只是身上老旧短褂,头顶翘起的碎发,冲淡了这份沉稳,看着几分滑稽。
女主人静静打量他许久,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这孩子,向来心思活络。原本只盼你安稳度日,没料到你竟谋划着去往军官学堂。”
李来福顺势陪笑:“还是夫人慧眼,能看得上我。”
“少在我面前说好听话。”女主人佯装瞪他,眼底笑意藏不住。
李来福抓住时机,说出核心诉求:“夫人,劳烦您为我写一封举荐信吧。”
“举荐信?”
“我与学堂主事之人素未谋面,贸然前去报考,无人引荐怕是难被录取。您身份特殊,亲笔书信递过去,学堂那边定然会多加考量。”
女主人被他条理清晰的说辞逗笑:“什么门路都被你摸得清清楚楚。”
“凡事总要提前筹谋才稳妥。”李来福笑得机灵,“况且我若能在学堂勤勉上进,日后有出息,也能替主事人和您争光。”
女主人拿起手边蒲扇,作势要轻拍他:“你这脸皮,实在厚实。”
李来福缩了缩脖子,脸上笑意半点不减。
玩笑过后,女主人收敛神色,沉默片刻走到书桌旁,铺开信纸,提笔书写。
一旁的李来福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笔尖,生怕出半点差错。
她下笔缓慢工整,整整写满两页信纸。写完吹干墨迹,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严,递到李来福手中。
“拿好。”
李来福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信封,如同捧着至宝。
“夫人放心,我到学堂定然刻苦勤学,安分守己,绝不给您丢脸。”
女主人淡淡一笑:“安分守己?这话我可不敢信。”
“那我保证尽量少惹是非!真遇上难处,也是身不由己。”李来福嬉皮笑脸。
女主人又气又笑,挥手催促:“别在这里贫嘴,回去收拾行李,去往南方的车票我会让人备好。”
“好!”
李来福应声转身往外跑,刚到门槛又折返回来,一脸认真。
“还有一桩小事想托付夫人。”
“又是什么事?”
“我离开之后,院子树下的蚂蚁,麻烦您偶尔撒点饭粒照看一二。”
女主人满脸诧异:“蚂蚁还需要特意投喂?”
“我照看它们大半年,早已生出几分感情,它们不挑吃食,随便一点剩饭便可。”李来福说得一本正经。
女主人当即举起蒲扇追了出去:“你赶紧走!”
李来福紧紧抱着信封,笑着一溜烟跑远,欢快的笑声在院中久久回荡。
回到房间,他小心翼翼把信封塞进包袱最内层,反复按压确认不会折损丢失,随后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衫、两本旧书、一把木梳,还有异国小兄弟寄来的几封家书。
他拿出信件翻看片刻,珍重收好贴身存放,这是他远行最大的念想。
第二日天刚亮,李来福背着简易包袱,怀揣那封至关重要的举荐信,登上前往南方的火车。
列车缓缓开动,车轮撞击轨道,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载着他奔赴全新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