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学堂苦役,最冤伴读李来福
民国十年,初春。
浙东澄溪县城,百年名校麓山学堂门口。
李来福抬眼望着那块沉稳厚重的黑底金字匾额,心里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三个月前,沈家小少爷兴冲冲告诉他,自己要去县城新式学堂读书,还要带着他一同前往。
那时候的李来福,还以为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跟着小少爷进城,脱离小镇枯燥日子,吃穿不愁、眼界大开,他甚至提前在脑子里盘点起县城的街巷商铺、各类零嘴、可以顺手攒点零花钱的路子,满心以为往后日子只会比从前更滋润逍遥。
真到了县城他才彻底明白。
小少爷是来正经求学、打磨学识的,而他李来福,是实打实来受罪、当专职伴读的。
沈府规矩分明,每月给他三块大洋的伴读津贴,全包吃住,待遇算不上差。可这差事由不得他拒绝,若是敢推脱耍赖,家里老娘能直接抄着棍子把他揍进城。
万般无奈之下,顶着一颗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脑袋,李来福走进了这座民国新式名校。
很快,他彻底懵了。
麓山学堂是县里顶尖的公立高等小学,风气开明、课程新潮。开设的科目包罗万象,国文、算学、历史、地理、格致,甚至还有英文课程。在这座小县城里,已是顶配超前的教育资源。
可沈家主并不满意。
在写给家庭教习的书信里,他直言不讳:新式学堂洋味太重、根基太浅,国文经学占比太少,四书五经讲解浮于表面、不成体系。
少主年方十一,正是扎稳国学根基、修身立心的关键年纪。他要的是通晓传统、沉稳端正的世家继承人,而非只会洋文新学、虚浮无根的新式学子。
于是,一套让李来福痛不欲生的学习安排,就此敲定。
白日里,小少爷随学堂一众学子,正常修习新式课程。
傍晚散学之后,专属家庭教习单独开课,闭门深耕传统经学,日夜打磨心性学识。
而李来福,身为专属伴读,全程陪同,寸步不离。
教习姓温,年过半百,是当地有名的老儒。身形清瘦高挑,常年戴着一副圆框旧镜,留着一撮规整山羊胡,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像一根紧绷、刻板、不知变通的木质戒尺。
他手中也常年握着一把乌木戒尺,两指宽窄、一尺长短,包浆温润发亮,是传承多年的老物件,不用看也知道,挨过它的人数不胜数。
初见这把戒尺时,李来福还心存侥幸,暗自嘀咕:这年头新式学堂都不兴体罚了,这老夫子应该只是装装样子,不会真动手打人。
没过半天,他就彻底认清了现实。
开课第一天,温夫子翻开《论语》,嗓音平缓刻板,缓缓诵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小少爷乖乖跟着诵读一遍。
李来福也顺势跟读,心里还颇为自得。这话他前世课本背过无数次,耳熟能详,自认读音字句毫无差错。
诵读完毕,温夫子合上书册,目光从镜框上方扫出,先看向沈家小少爷。
“此句何解?”
小少爷规规矩矩,按着往日所学,老老实实作答。
温夫子微微点头,随即目光一转,精准落在一旁的李来福身上:“你来说。”
李来福张口就来,用着现代人最熟悉的白话释义:“学过的知识时常复习,是一件很愉悦的事。”
话音刚落,温夫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肤浅至极!”
“啪!”
乌木戒尺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力道极大,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微微溅出。
“所谓学,效仿修身、明理悟道也;所谓习,如飞鸟振翅、反复践行也!学而时习,是知行合一、内化本心、日日精进,岂是你口中浅薄的‘看书复习’?读圣贤书,如读菜谱流水账,荒唐可笑!”
李来福还没来得及辩解半句,戒尺已然落下。
“啪!”
清脆响亮的声响骤然响起,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来福浑身一僵,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疼得叫出声。低头望去,白皙的掌心赫然浮出一道通红的印子,蜿蜒狰狞,像一条赤红蜈蚣趴在皮肉之上。
一旁的小少爷悄悄缩着脖子,眼神无奈,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温夫子面无表情,声线冷硬刻板:“双手平举,不许躲闪。”
李来福咬着后槽牙,硬生生伸直双手。
“啪!啪!啪!”
左右手各三下,接连六记戒尺,毫不留情。
片刻之间,他的双手掌心高高红肿,滚烫发胀,火辣辣的痛感钻心刺骨,像攥着一把烧红的炭火。
李来福疼得眉眼扭曲,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怒骂千万遍。
骂老夫子刻板迂腐,骂沈家主强人所难,骂这老旧荒唐、不讲道理的时代。
一个拥有现代学识、百年眼界的穿越者,居然因为一句白话文释义不对,被当众打手心。
这事若是写进书里,怕是所有读者都要吐槽离谱编造。
可这,就是他实打实的现实。
而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
温夫子的课业,繁重且枯燥,刻板到极致。
以四书为根基,《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逐字逐句精研细读,一字不许含糊。四书啃完,再挑五经重点精讲,《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轮番打磨。
除此之外,还有沈家主特意叮嘱的两门必读书目——《曾文正公家书》与《阳明先生全集》,日夜研读、随时抽查。
李来福前世是标准理科生,平生最头疼古文典籍。平日里顶多背几句唐诗宋词,四书五经几乎从未接触,更别说晦涩玄奥、包罗万象的《周易》。
可温夫子偏偏最偏爱抽查《周易》卦理卦辞。
某日课业,温夫子冷眸看来:“李来福,乾卦卦辞为何?”
李来福硬着头皮应答:“元亨利贞。”
“何谓元亨利贞?”
“应当是……四种君子德行?”
话音未落,戒尺已然抬起。
李来福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大脑一片空白。他隐约记得这四字和四时天道相关,可具体释义、深层道义,他一窍不通。
“啪!”
戒尺狠狠落在左手旧伤之上。
旧痕叠新伤,剧痛翻倍,疼得他浑身发麻,几乎跳起身来。
温夫子冷冷开口,字字严苛:“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出自《周易·文言》!基础典籍一问三不知,你也配当伴读?”
李来福心底疯狂吐槽:我压根不想当这个伴读!是你们强行把我拴在这里受罪!
可他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垂首躬身,老老实实认错:“先生教诲极是,学生谨记在心。”
难熬的日子,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小少爷自幼浸淫国学,根基扎实、熟读经典,纵然偶尔应答不全,大多时候都能稳妥过关。温夫子对他虽亦严苛、偶有惩戒,却多半点到为止,责罚过后还会细细讲解道义。
可对待李来福,完全是两套标准。
在温夫子眼里,他就是现成的、最好的反面教材。
小少爷答错题,罚李来福;小少爷答不全,罚李来福;课业氛围沉闷、夫子心情不佳,随便找个由头,依旧罚李来福。
双标得明目张胆,荒唐得令人无语。
最离谱的一次,小少爷将“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中的“殆”字,误记为“危险”之意。
温夫子淡淡纠正:“殆为疑惑困顿之意,非危险也。”
话音刚落,戒尺直接转向一旁无辜的李来福。
“啪!”
忍无可忍,李来福终于脱口而出:“先生!是他记错了,为何罚我?”
温夫子神色淡然,逻辑刻板又霸道:“伴读伴读,伴而共读、随而督学。主学有失,伴读有责。你贴身伴学、日夜相随,若是时时提点、处处切磋,他何至于记错典籍释义?履职不尽,该罚!”
这套强盗逻辑,李来福彻底服了。
不是心悦诚服,是彻底折服于这荒唐老旧、不讲道理的世道规矩。
夜幕降临,学堂宿舍之内。
李来福趴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一双手掌肿得像发红的馒头,他反复用凉水冷敷镇痛,疼得不停龇牙咧嘴、低声哼哼。
一旁的沈家小少爷坐在床边,看着他高高红肿的双手,眼底满是愧疚与不安,默默陪着,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