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家仆,半生缚人
民国四年,浙东溪口镇,本地望族沈府老宅。
后院老槐树下,少年李来福独自坐着。
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三字经》,目光空洞地落在密密麻麻的繁体竖排文字上,看似读书,脑子里早已翻江倒海、乱作一团。
这几年,他小心翼翼打听、零碎拼凑,终于彻底摸清了自己这一世的身世身份。
可最终拼出来的真相,几乎让他心态彻底崩塌。
他根本不是寻常农家子弟。
他是沈府的世仆、家生子。
世代依附沈家,生生世世,主仆已定。
他祖父早年跟着沈府老太爷走南闯北做商行买卖,当年世道混乱、刀口讨活,在行商遇劫的乱局里,硬生生替老太爷挡下致命一刀。后来乱世匪祸四起,又为救下年幼的沈家少主,惨死乱局之中。
两代恩情,一条人命。
正因这份沉甸甸的救命情分,李家世代得沈家信任。
他父母自幼在沈府长大,是沈家最信任的下人。如今他父亲执掌沈府内外商行账目,经手全府真金白银、进出流水;他母亲更是府里后宅管事厨娘,眼下还兼任着沈家小少爷的奶娘。
李来福默默在心盘算了一遍。
他从小也是喝母亲的奶水长大,如今沈家小少爷也由他母亲哺育,论情理,两人算得上名义上的奶兄弟。
寻常人家,这份缘分足以结金兰、拜兄弟,亲近一生。
可放在他身上,就是天大的枷锁。
他是仆,人家是主。
所谓奶兄弟,只是好听的体面说辞。说白了,他就是陪着沈家小少爷读书识字、长大成人的专属伴当。
往后少爷长大成人、立身立业,他就是鞍前马后、随叫随到、忠心至死的贴身家仆、心腹跟班。
想到这里,李来福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造孽啊。”
他低声叹出三个字,满心无奈。
他前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朝九晚五、安稳度日,对乱世豪门、权势纷争从无半点执念。谈不上什么爱恨恩怨,只求安稳过完一生。
可重生一趟,直接把他钉死在了最尴尬、最被动的位置上。
乱世洪流,阵营对立、权势更迭,风起云涌。
他身为沈家世代家仆,根就在沈家、命就在沈家。日后无论时局如何变动、天下大势如何翻转,旁人都绝不会信他。
一个世代依附望族豪门的家生子,说自己无心站队、只求立身报国、一心向善?
别说旁人不信,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难搞。”
李来福长长叹了口气。
好在,眼下只是民国四年,世道虽乱,却还没到真正天翻地覆、战火燎原的地步。距离日后群雄逐鹿、战火遍地,还有漫长三十余年的缓冲期。
乱世浮沉,说到底,普通人唯一的底气,就是命。
先活下来,才配谈前路、谈抱负、谈未来。
而在这动荡不休的年代,唯有手握兵权、掌得住力量,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掌控命运。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稚嫩的小手、尚未长成的身子,满心无力。
他现在,连完整认字都做不到。
前世好歹是正经院校毕业,简体字、现代学识样样精通。可这一世满篇繁体竖排、从右至左的古籍文书,在他眼里和天书毫无区别。
前几日,父亲直接丢给他一本《千字文》,语气严肃地叮嘱他好好识字用功。
再过几日,沈家小少爷就要开蒙入学,他必须贴身陪同、伴读伴学。
当时他心底万般无语。
他上辈子早就学遍诗书学识,可这话半字不敢说出口。
穿越重生、借体重生,太过匪夷所思,一旦吐露,只会被当成邪魔附身,招来驱邪烧身的祸事。
万般无奈,只能认命重来。
两世为人、活过一遭世事,如今居然要从头学认字、学读书、学启蒙课业。说出去,谁信?
可他没得选。
繁体不识、毛笔不会、古籍不通、诗书不晓,他若不学无术、一无是处,沈家凭什么世代养着他?
他是家仆,不是少爷。
“算了。”
李来福自我宽慰,强行放平心态。
沈家乃是本地顶级望族,府中聘请的开蒙先生,是方圆百里最有名望的大儒,放在当下,就是寻常人挤破头也得不到的顶级教育资源。
多少寒门子弟求而不得的读书机会,他唾手可得,已然是天大的机缘。
更重要的是,跟着小少爷伴读,他能全程近距离观察、陪伴这位未来的沈家继承人长大。
沈家小少爷今年方才五岁,白白净净、软萌乖巧,一口一个“来福哥”,天真烂漫、纯粹无害。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孩童表象。
再过数年,这位小少爷便会远赴大城市求学,辗转各地历练,历经世事打磨、人脉积累、格局蜕变,最终成长为沈家唯一的继承人、未来权势的执掌者。
而他李来福,身为世代家仆、专属伴当,宿命早已被牢牢绑定。
少爷去哪,他去哪。
少爷读书,他陪读。
少爷受难,他护着。
少爷闯祸,他顶着。
这哪里是人生,分明是绑定一生的跟班剧本!
越想越头疼,越想越憋屈。
李来福起身拍掉裤上尘土,抬头望向头顶天空。
浙东的夏日闷热潮湿,蝉鸣聒噪不休,老槐树的枝叶随风摇晃,影子在地上斑驳浮动,一如他摇摆不定的前路。
远处后厨方向,传来母亲熟悉的喊声:
“来福!别偷懒晃荡了,快来后厨烧火干活!”
“来了。”
李来福应声,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后厨走去。
路过正房院外时,屋内传来沈家老夫人温和的话语,字字清晰落进他耳中:
“阿铭年纪到了,该寻个贴身伴读。我看来福这孩子最好,年纪相仿、心性老实,又是几代知根知底的自家孩子,最是稳妥不过……”
来福脚步骤然一顿。
知根知底。
短短四个字,道尽所有枷锁。
李家几代人命,全都拴在沈家这棵大树上。祖辈舍命报恩,父辈掌账管家、哺育少主,世代忠心、世代依附。
沈家信得过他们,从来不是因为人情,是因为他们全家的命运、前程、性命,全都攥在沈家手里。
树在,人安。
树倒,人散。
可最可怕的是,若是来日大树倾覆、权势崩塌,他这棵依附而生的小小猢狲,真能脱身独善其身吗?
心头沉甸甸的压抑压下来,他沉默片刻,继续迈步往后厨走去。
后厨烟火袅袅,母亲忙得脚不沾地。灶上炖着鲜鸡汤,蒸锅焖着鲜鱼,案板上摆满精致小菜,满院都是饭菜香气。
见他进来,母亲头也不抬,随口吩咐:“赶紧往灶膛添柴,火快要熄了。”
李来福蹲下身,抓起几根干柴塞进灶膛。
火苗窜起,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暗暗,照不尽眼底藏着的沉重心事。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未来数十年的风云变幻。
军阀混战、遍地狼烟、山河动荡、战火绵延,无数普通人流离失所、葬身乱世。
身处这滔天洪流之中,渺小如尘埃的他,该怎么活?
他年纪尚幼、身无长物、身份受限、命运绑定。
别说扭转时局、逆天改命,他此刻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先活着吧。”
良久,他低声对自己呢喃一句。
世事无常、变数万千,三十余年足够改天换地。
谁也说不准来日风云,谁也定不下最终结局。
或许权势更迭,或许大势倾覆,或许前路另有生机。
活一天,看一天,熬一天,等一天。
总有破局之时。
“你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母亲疑惑探头。
“没什么。”
李来福立刻闭口,默默又往灶膛添了一把干柴。
烈火熊熊,燃得正旺。
一如这即将沸腾、大乱将至的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