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奇迹游戏小会议室。

  空调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冷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赵林坐在长桌左侧,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合同。纸张边缘还带着点温热。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T恤,双肩包放在脚边,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熬夜写代码的疲惫感,但眼神很亮。

  温韵诗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精致的钢笔。

  “预算、薪酬、试用期,都在第三页。”温韵诗用笔尖点了点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保密协议和竞业边界在附件一。你先看。有不清楚的,现在提。”

  赵林没急着翻到薪酬那页。他看得很慢,手指一行一行地顺着条款往下挪。

  这份合同不画大饼。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行业前景”和“兄弟情义”。

  项目节点奖金怎么发、加班补偿按什么基数算、甚至项目如果中途夭折,遣散费的合法赔偿标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条件一点也不夸张,没有动辄百万的期权诱惑,但每一条都踩在劳动法的安全线上,实打实的。

  赵林翻了足足十分钟。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附件二的第三条上。

  “技术方案变更,须形成会议纪要。”赵林抬起头,看着温韵诗,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不接受任何口头指令。这条……真执行?”

  温韵诗没说话,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许琛。

  许琛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撕开一包速溶黑咖啡,把粉末倒进纸杯里。饮水机里接出的热水冲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小会议室里散开,冲淡了原本的沉闷。

  “不执行的制度,叫墙纸。”许琛拿塑料勺子搅了两下,杯壁碰出轻微的响声,“贴着好看,风一吹就掉。”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是嫌太苦。

  “你进来以后。”许琛把纸杯搁在桌上,视线越过升腾的热气,落在赵林脸上,“照着这条,监督我。我要是哪天脑子抽了,跑去工位上让你直接改代码,你拿这份合同拍我脸上。”

  赵林盯着许琛看了几秒。没接话。

  他把合同拉到自己面前,拔下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力透纸背。

  下午两点。赵林入职后的第一场技术碰头会。

  没有精美的PPT,没有宏大的世界观架构展示。

  赵林站在白板前,拿黑色的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个粗糙的方框,里面打了个叉。

  “原型范围压缩。”赵林用笔杆敲了敲那个方框,发出砰砰的声音,“一张小地图。四人局域网。三种枪械,两类物资,两个撤离点。”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下面的策划负责人李明。

  “别的,全砍。”赵林说。

  李明愣住了,手里的圆珠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许琛的杯子旁边。

  “太素了吧?”李明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抗拒,“地图这么小,枪就给三把。这能玩出什么花样?这哪里有撤离的味道?拿出去给投资人看,人家以为我们做的是个半成品。这年头,哪个新游戏不是上来就画个大饼?”

  赵林把马克笔扔回白板槽里。

  “先把一枚金币从地上捡起来。”赵林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然后被人抢走。或者,成功带出去。把这件事做明白。”

  他看着李明,语速不快,但咬字很重,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

  “玩家连兜里的钱是不是自己的都不信。”赵林说,“后面你给他一百把枪,给他一千平米的地图,那也只是仓库里的一张截图。没有任何意义。核心循环跑不通,外面套再多壳子也是垃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李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许琛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听他的。”许琛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李明,把你文档里那些花里胡哨的非必要功能,删掉一半。今晚下班前给我看新版。”

  李明叹了口气,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行,我砍。心疼死我了。”

  会议继续推进。到了最核心的底层逻辑拆分环节。

  赵林调出一张简易的架构图,投在屏幕上。

  “命中判定、物资归属、撤离结算。”赵林指着图上的三个红框,“这三个核心逻辑,必须由服务端确认。客户端只负责表现和输入。绝对不能把结算权下放。不然外挂能把底裤都改了。”

  老周坐在角落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色有些发愁。

  “逻辑我懂。”老周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叹了口气,“防外挂嘛,必须的。但现有的测试设备,压不住这么复杂的并发。所有运算全扔给服务端,我们机房里那几台破机器,跑不到十分钟就得冒烟。”

  老周把一份设备采购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得加机器。”老周看着许琛,“大批量的企业级服务器。不然这测试没法做。我也想省钱,但这属于硬性支出。”

  许琛拿过那份清单,扫了一眼底部的总价。一长串零,看着确实肉疼。

  他没急着批预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买服务器。”许琛把清单推了回去。

  老周急了,差点站起来:“那怎么测?拿爱发电啊?逻辑写出来跑不动,不是白搭?”

  “租。”许琛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杯水,“先租合规的云测试资源。用小规模压测去验证底层逻辑。八周的原型节点到了,看数据。数据跑通了,再决定要不要砸硬件。”

  他端着水杯走回来,看着老周。

  “创业公司死得最快的死法。”许琛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能飞,先把账上的钱全掏空,买了一架飞机。结果发现,其实买张机票就能解决问题。”

  老周愣了一下,随后默默把那份采购清单收了回去。

  “懂了。”老周点头,“下午我去联系云服务商,按需租赁。这样确实能把前期成本压到最低。”

  第二天上午。李明顶着两个黑眼圈,把重写后的玩法文档交了上来。

  原本的击杀积分、段位奖励、结算排名,全被他降到了次级位置。

  第一版新任务,看起来极其寒酸。

  李明把文档投在屏幕上,打了个哈欠,眼角还带着红血丝。

  “新任务。”李明指着屏幕上的一张草图,“不要求玩家击败任何敌人。进废弃维修站,找到一只损坏的工具箱。然后去指定区域撤离。没了。”

  温韵诗坐在旁边,翻了一下打印出来的纸质版。

  “奖励给多少?”温韵诗抬起头问,她对商业化和数值一直很敏感。

  许琛看着屏幕上那个灰扑扑的工具箱模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刚好够买下一局的基础装备。”许琛说。

  温韵诗挑了挑眉,手里的笔停下:“这么抠?玩家辛辛苦苦跑一趟,冒着爆装备的风险,就给个低保?”

  “别让玩家一出门就吃满汉全席。”许琛拉开椅子坐下,“饿一点,他才会记得兜里那把破螺丝刀也能换钱。”

  他看着李明,敲了敲桌子。

  “挫败感和饥饿感,是这种游戏最大的驱动力。”许琛语气平缓,却带着透彻的分析,“他穷,他才会去搜刮每一个角落。他搜到了,他才会怕死。他怕死,撤离那一瞬间的肾上腺素才会飙升。你要是一上来就给他发金条,谁还去捡垃圾?”

  李明眼睛亮了一下。他终于摸到了许琛想要的那个核心。

  “明白了。”李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经济循环的起点,就是让他们永远处于一种差一点点就能暴富的饥饿状态。这招绝了。”

  下午。温韵诗踩着高跟鞋走进许琛的办公室。

  她刚跟园区物业进行完第二轮的场地谈判,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租金降了。”温韵诗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把一份预算清单拍在许琛桌上,“前两个月减半。但物业有个条件,整层的基础恢复费用,我们自己掏。”

  许琛拿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大堆项目。

  温韵诗已经拿红笔在上面划掉了一大半。

  形象墙、豪华接待区、非必要软装、老板办公室的高级地毯。全被她毫不留情地砍了。

  只保留了机房电力、双路网络、门禁、隔音会议室和员工休息区。

  许琛翻到最后一页,视线在员工休息区那一栏停下。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上面添了两笔。

  “茶水间别省。”许琛把清单推回给温韵诗。

  温韵诗低头看了一眼,气笑了。

  “微波炉?双开门大冰箱?全自动咖啡机?”温韵诗指着那几个新加的词,“许总,我们是去创业,是去打仗。你当是去开咖啡馆呢?这几样加起来好几万呢。”

  许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人加班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许琛收回视线,看着温韵诗,“一台能热饭的微波炉,和一杯随时能接出来的热咖啡,比门口那堵大理石墙有用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

  “墙是给外人看的。”许琛说,“微波炉是给干活的人用的。别在这上面抠搜。”

  温韵诗白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把那几个项目划掉。她把单子收进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园区的尽调报告送到了。

  消防、产权都没问题。但里面夹着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赵林看完那份报告,直接拿着纸推开了许琛办公室的门。

  “其中一层,曾经被一家直播公司短租过。”赵林把报告按在桌上,指着那条记录,“那家公司走得匆忙,遗留的网络线路乱得像盘丝洞。物业没法保证旧的交换设备已经完全清理干净。”

  温韵诗刚好拿着签完字的租赁合同走进来。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这又是一大笔钱。”温韵诗拉开椅子坐下,“物业那边不是说线路还能用吗?我们自己找人排查一下,把没用的线剪了不行?”

  赵林没看温韵诗,只盯着许琛。

  “租下之前,必须找第三方网络服务商重新布线。”赵林的声音很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旧设备,全部拆除封存。一根网线都不能留。”

  温韵诗叹了口气:“赵林,咱们现在的现金流……”

  “省这一笔。”赵林打断她,“等于把前租户的钥匙,留在我们的大门上。做网络安全的人,最怕的不是设备贵。”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是不知道谁还在用旧密码。这要是被人摸进来,底裤底牌全得丢。”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许琛连犹豫都没犹豫。

  “批了。”许琛拿过报告,在上面签了字,“找人拆。全换新的。这笔钱从我的备用金里走。安全上不能省。”

  赵林拿着签好字的报告,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AI影视互动项目那边,也传来了动静。

  法务按照许琛之前的交代,把演员授权协议的第一版细则赶出来了。

  项目授权、时间范围、使用场景、衍生内容审核、撤回机制。分得清清楚楚。

  苏晚亭的经纪团队看得很仔细。他们提了一个要求:演员对重大形象使用,必须保留人工复核权。

  老周拿着协议找许琛,有点头疼。

  “加上人工复核,这流程就太长了。”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直叹气,“咱们的优势就是快。这要是每次生成一段互动视频,都得等他们经纪团队点头,黄花菜都凉了。这还怎么跑量?”

  许琛正在看FPS的地图草图。闻言,他把手里的红笔放下。

  “慢的是审核,不是创作。”许琛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把人脸拿去随便跑模型,赚得再快,也像在自家厨房里开油烟机。”

  老周没听懂:“啥意思?”

  “最后弄得满屋子都是味儿。”许琛指了指那份协议,“AI这东西,一旦失控,反噬起来是要命的。按他们说的改。宁可慢一点,别给自己埋雷。苏晚亭签的是独家,我们要的是长线,不是捞一笔就走。把规矩立在前面,以后省心。”

  老周点点头,拿着协议回去修改了。

  傍晚。原型联调。

  临时搭建的机房里,冷气开得很足,但几台高负荷运转的电脑主机还是散发出一股燥热。

  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赵林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他突然敲了一下回车键。

  “停。”赵林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日志,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有些突兀。

  李明赶紧凑过去。

  “局域网环境下,撤离结算没问题。”赵林把那行代码标红,“但你们看这里。玩家断线重连的时候,背包里的物资,会出现短暂的状态不同步。大概有零点几秒的延迟。”

  问题不大,但很恶心。

  李明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

  “要不……第一版原型,咱们先不做断线重连功能?”李明试探着问,“反正只是局域网测一下核心逻辑。等后面上公网了再修?”

  “不行。”许琛站在两人身后,直接否了。

  李明回头:“许总,这只是个原型,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可以暂时不支持重连。”许琛看着屏幕上那行标红的代码,“但必须明确告诉测试者,不能假装这个漏洞不存在。”

  他拍了拍李明的肩膀。

  “原型不是拿来骗自己的。”许琛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漏洞写在白板上,比以后藏在发布会的PPT里好看多了。藏着掖着,最后炸的还是自己。”

  赵林没废话,直接把这个问题加进了风险清单,标了最高优先级。

  与此同时。天讯集团总部。

  方明远的办公桌上,放着奇迹游戏最新的人员汇总表。

  新增网络工程、场景设计、测试人员。

  方明远翻了两页,冷笑了一声。

  “战术射击,生存玩法。”方明远把表扔在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许琛这小子,野心倒是不小。拿着天讯的钱,想在外面另起炉灶。”

  他按下内线电话,把助理叫了进来。

  “去联系锋刃团队。”方明远吩咐,语气阴沉,“让他们做一份深度的行业研究。重点拆解目前市场上战术射击和生存玩法的空白点。越细越好。”

  私人律师坐在沙发上,推了推金丝眼镜。

  “方总。”律师出声提醒,“集团不能直接复制子公司的未公开项目。更不能以股东身份去调取他们的底层技术资料。这在合规上过不去。马董那边正盯着呢。”

  方明远转过头,看着律师,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研究市场,又不违法。”方明远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流,“许琛吃肉,总不能不让别人闻闻味儿吧?”

  他自以为抓住了奇迹游戏的命脉,准备在市场上提前狙击。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费尽心思闻到的,只是许琛刻意切下来扔在门外的边角料。真正的核心机制,早就被锁在物理隔离的机房里了。

  夜已经深了。

  奇迹游戏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

  赵林坐在工位上,按下了提交键。

  第一份代码仓库分级方案,发到了许琛的后台。

  原型逻辑、通用工具、正式资源、机密设计文档。全部分库管理。

  任何外包人员,只能拿到一次性、可追溯的最小权限。

  不到十分钟,后台弹出了回复。

  许琛批了。

  但在方案的末尾,许琛加了一句话。

  “所有管理员权限,必须双人复核。”

  赵林盯着屏幕。下面还有三个字。

  “包括我。”

  赵林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他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水。

  他终于意识到,许琛之前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搞形式主义。这老板,是真的把安全当命看。把自己的后门都给堵死了。

  就在赵林准备关电脑下班的时候。

  右下角的系统托盘,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提示:一名旧外包联系人,正在申请恢复已失效的素材接口权限。”

  赵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大半夜的,旧外包申请权限?

  他没有点拒绝,也没有点同意。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许琛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许总。”赵林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框,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