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小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空调出风口的百叶窗积了一层薄灰,冷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塑料味。

  许琛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桌上那份天讯集团发来的投资监管邮件推到一边。纸张在带有木纹的会议桌上滑出半米,停在温韵诗手边。

  温韵诗没有碰那张纸。她把一叠连夜整理出来的招聘渠道名单摊开,指甲在纸面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方明远那边的人力资源部已经开始动作了。他们以集团资源整合的名义,要求我们共享各大招聘平台的后台账号。理由找得很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帮我们优化人才筛选模型。”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简历,看向对面的许琛。“他现在死死盯着我们的岗位流向。咱们如果硬顶着不给,天讯法务部肯定会咬住程序问题,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继续做文章。”

  坐在温韵诗旁边的人事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人,此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许总,温总,现在最麻烦的是内部。我们昨天刚在几个核心群里预热了新项目招聘,今天早上就有两个猎头旁敲侧击地问我,奇迹游戏是不是要搞大逃杀类的射击游戏。公司里肯定有人把话漏出去了。”

  法务主管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中性笔按得咔嗒作响,准备接话。

  许琛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截断了法务即将出口的追责方案。

  “先别急着把谁当贼看。”许琛靠在椅背上,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公司现在连独立门禁都没装齐,不同项目组的人挤在一个大开间里吃外卖。丢了东西,咱们得先查查窗户漏不漏风,别一上来就盯着坐在屋里的人。真要抓内鬼,也得等证据拍在桌子上再说。”

  他伸手拿过温韵诗面前的招聘渠道名单,抽出一支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从今天开始,所有的项目说明、候选人背景资料、机试题目,全部按权限拆分成碎片。”许琛把笔扔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拿到完整的项目全貌。人事只管发岗位需求,技术只管出测试题,法务负责盯合同。未经我或者温总签字批准,谁敢把资料整包转发给外部人员,直接走辞退流程。这一点,法务今天下午就拟个补充协议,让全员重签。”

  法务主管立刻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许琛转头看向人事负责人。“同一个岗位,你让底下人去拆成四个完全不同版本的描述。分别交给四家合作最深的猎头公司。”

  人事负责人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拆成四个版本?那核心的岗位职责怎么写?”

  “绕开核心。”许琛指着桌上的白纸,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第一版,重点强调‘多人战术体验’,往团队竞技的方向靠。第二版,写‘高风险资源循环’,多用点经济系统的词汇。第三版,侧重‘三维场景规划与动线设计’。第四版,就写‘硬表面模型师’,要求精通枪械结构拆解。”

  许琛看着人事负责人略显茫然的眼睛,把话嚼碎了喂过去:“真正的撤离玩法、局内经济设计原理、以及底层的强校验技术架构,一个字都不许往上写。懂了吗?”

  温韵诗在一旁皱起了眉头。她伸手把那张名单拽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样搞,人事的筛选工作量会呈几何倍数增加。猎头拿到的信息是残缺的,他们推过来的人肯定五花八门。我们得花大量的时间去面试那些根本不匹配的候选人。”

  “活儿多了就加人,加班费按顶格发。”许琛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水,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咱们宁可自己人累一点,多面几十个废咖。总好过几个月后,咱们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方明远那边大张旗鼓地发布一款跟我们一模一样的游戏。”

  温韵诗沉默了几秒,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转头看向法务主管,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干脆:“文件编号和外发登记表,今天下班前建立起来。每一份发给猎头的文档,都要埋上隐形水印。谁漏出去的,一查就得查到底。”

  会议结束后的两个小时,赵林背着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双肩包,准时出现在了奇迹游戏的技术机试室门外。

  老周早就在里面等着了。机试室的冷气开得极低,几台大功率服务器在角落里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赵林走进去,先接过人事递过来的保密协议。他看得很仔细,连违约条款的赔偿金额都逐字默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文字陷阱后,才拔下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力道很大,几乎要穿透纸背。

  老周把赵林领到一台测试机前。屏幕上跑着一个极其简陋的沙盒场景。没有贴图,没有光影,只有几个灰白色的方块代表掩体,以及地上散落的几个发着绿光的圆柱体,代表可拾取物资。

  “这台机器完全断网,只连了局域网里的测试服务器。”老周指着屏幕,语气有些干巴巴的,“里面没有任何正式项目的代码。许总让我提前搭的这个框架。你的题目在桌面上那个TXT文档里。”

  赵林拉开椅子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他没有急着去点开那个文档,也没有立刻去碰键盘。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左上角那一排跳动的延迟数据曲线。

  过了足足五分钟,赵林才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许琛和老周。他伸手抓了抓本来就稀疏的头发,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你们这套底层的同步逻辑有问题。”赵林指着屏幕上的灰块人物,“你们现在默认的是客户端先判定拾取动作,然后再把结果回传给服务器,对吧?”

  老周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许琛一眼。这套沙盒确实是用《回声之屋》的单机底层框架临时改的,为了图省事,直接沿用了客户端主导的判定逻辑。

  许琛靠在机柜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替老周回答,也没有承认或者否认。

  “你看出来了。”许琛语气平淡,下巴朝键盘的方向扬了扬,“那就按你的思路,向我们证明它为什么不行。给你两个小时。”

  赵林没再废话。他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十指翻飞。清脆的敲击声在冷气十足的机试室里密集地响了起来。

  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赵林连一口水都没喝。他不断地修改着底层参数,人为地制造网络丢包和延迟抖动。屏幕上的灰块人物开始出现瞬移、卡顿,地上的绿色圆柱体也开始闪烁不定。

  当时钟指向第四个半小时,赵林停下了手。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然后把两份后台日志并排拉到了屏幕中央。

  “搞定了。”赵林往椅背上一靠,指着左边的日志,“这是玩家A的视角,延迟二十毫秒。右边是玩家B的视角,我人为制造了二百毫秒的延迟抖动。”

  许琛和老周走上前。

  赵林按下回车键,播放刚才录制的测试画面。画面中,玩家A和玩家B同时冲向地上的一个绿色圆柱体。玩家A先碰到了物品,物品消失。但在玩家B的屏幕上,由于网络延迟,物品晚了零点几秒才消失,而玩家B也按下了拾取键。

  “单机游戏或者普通的弱联网游戏,这种判定错位根本无所谓。”赵林用手指敲击着屏幕边缘,“但在你们这个强调物资搜刮和带出的框架里,这就是致命伤。客户端先判定,导致玩家A和玩家B的本地数据都认为自己捡到了这个东西。等数据传到服务器,服务器会产生逻辑冲突。”

  他把两份日志放大,指着上面飘红的错误代码:“普通玩家可能只会骂一句网络卡了。但如果遇到专门搞黑产的工作室,他们会利用这种网络抖动,卡出物品复制的BUG。一件极品装备,瞬间变成两件。以后玩家基数上来了,这绝对会变成一场灾难。客服接单接到手软,舆论天天骂你们暗改爆率,最后整个游戏的经济系统连环爆炸,彻底崩盘。”

  许琛盯着屏幕上的红色代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把对赵林的评估在心里默默往上提了一档。

  这个人不仅懂技术,更懂玩家生态和黑产逻辑。那一套说辞,绝对不是背诵书本上的理论名词,而是实打实地在烂泥坑里摔过跤、被坑得头破血流后总结出来的血泪教训。

  “你有解决方案。”许琛转过头,看着赵林。

  赵林点了点头,拉开一个新建的文档,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拓扑图。“强校验服务端架构。把所有的核心判定权全部收归服务器。客户端只负责发送操作指令和渲染画面。玩家按下拾取键,客户端不立刻把东西放进背包,而是等服务器确认‘你确实捡到了’,再把结果下发给客户端。”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但这种架构,开发成本极高。服务器的运算压力会呈指数级上升。你们要落地一套完整的强校验系统,需要大量的时间去优化底层代码,还需要砸钱买顶配的服务器集群。”

  一直站在后面旁听的温韵诗,本能地皱起了眉头。她翻开手里的预算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打。八周的原型验证期,资金池本来就卡得很死。如果现在就要按照大型网游的标准去重构底层,预算绝对会超标。

  许琛没有立刻去承诺追加资金。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赵林手边。

  “如果资源有限,我们只能保最值钱的三件事。”许琛看着赵林的眼睛,“按照你的经验,先保什么?”

  赵林端起水杯,温热的感觉顺着掌心传导。他低头想了足足十几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各种射击游戏的死穴。

  “第一,射击命中判定。”赵林抬起头,竖起一根手指,“玩家打中没打中,服务器说了算,绝不能让外挂在客户端修改伤害数据。第二,高价值物资的归属权。谁捡了就是谁的,丢包也得给我算清楚。第三,撤离结算。玩家跑到撤离点读条的那十秒钟,数据必须绝对安全,不能出现人出去了东西没带出去的灵异事件。”

  许琛点了点头,指着屏幕上的沙盒。“那就先做这三件。剩下的那些诸如人物移动轨迹平滑、场景破坏同步之类的不痛不痒的东西,全部放一放。”

  他看着赵林,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咱们现在连个停船的码头都没修好,别一上来就想着给我造核动力航母。先把这三块最硬的骨头啃下来,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赵林愣了一下,随后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开,露出了今天下午的第一个笑容。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许总痛快。我干了。”

  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在旧城区的街道上,把树影拉得老长。

  许琛和温韵诗站在一处改造园区的入口处。这里原本是个轻工业厂房,外墙的红砖已经有些风化,墙角还长着一丛丛暗绿色的青苔。几根粗大的生锈管道沿着墙壁攀爬,透着一股浓浓的工业废土气息。

  温韵诗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脚下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一滩积水,眉头微微蹙起。

  “这地方,实在谈不上体面。”温韵诗环顾四周,看着那几栋灰扑扑的建筑,“大厅连个像样的前台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木桌子。客户如果来考察,看到这种环境,对我们公司的实力评估肯定要打个折扣。”

  许琛没有理会她的抱怨。他顺着园区的主干道往前走,脚步丈量着距离。“从出地铁口到这里,步行不到三分钟。这条街上没有大型商超,早晚高峰也不会出现严重的交通拥堵。”

  他走到一栋三层高的厂房前,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又低头检查了一下墙角外接的弱电箱。

  “双路工业级光纤已经拉进来了。”许琛拍了拍弱电箱的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栋楼有独立的消防通道。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可以加装物理门禁。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温韵诗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园区资料卷成一个筒。“我知道你想要物理隔离。但这环境……”

  “员工每天坐在工位上敲键盘,没人关心大厅里有没有水晶吊灯。”许琛转过身,看着温韵诗,“把网线拉好,把空调开足,给他们配最顶级的工学椅和双屏显示器。这些比在前台摆两盆发财树更能提升工作效率。咱们是做研发的,那些虚头巴脑的地产发布会做派,趁早收起来。”

  正说着,园区物业的经理一路小跑着迎了过来。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脑门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报价单。

  “两位老板,看完了?”经理满脸堆笑,把报价单双手递给温韵诗,“这栋楼的三层以前是做服装加工的,承重绝对没问题。租金方面,咱们园区有政策扶持,绝对比南洲CBD那边便宜一半以上。”

  温韵诗接过报价单,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并没有当场答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清单递给经理。

  “价格我们可以谈。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补齐所有的合规文件。”温韵诗恢复了谈判桌上的干练,“消防验收合格证、楼板承重测试报告、机房区域的电力扩容许可、以及网络服务等级协议。还有,我们内部装修需要打掉几堵非承重墙,你们物业的审批手续必须在三天内走完。”

  经理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要求是不是太细了点?咱们这儿的企业,很多都是直接签合同就搬进来了。”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许琛插了话。他走到经理面前,指着报价单上的租赁期限,“租约的条款,加上一条分阶段启用。我们先租下一楼。二楼的区域,在我们的新项目通过首轮内部测试节点后,再正式补齐尾款投入使用。在此期间,二楼为我们保留,你们不能租给第三方。”

  经理一听这话,立刻摇了头:“许总,这不合规矩啊。我们园区向来都是整层长租绑定的。您这先租一层,另一层空着等您,我们这空置成本谁来承担?”

  许琛看着经理那副急于把整栋楼塞出去的样子,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公司扩张,大家都在试探底线。”许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就像谈恋爱,第一次见面就逼着对方签一辈子的卖身契,容易把双方都吓跑。你回去把我的条件跟你们大老板汇报一下。他如果算不明白这笔账,我们明天就去看隔壁街的那个旧仓库。”

  经理张了张嘴,看着许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忽悠的冤大头,只能点头答应回去重算方案。

  傍晚时分,天空被晚霞染成了血红色。

  奇迹游戏的办公区里,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只有FPS预研组的几个工位还亮着灯,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区域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琛和温韵诗刚回到公司,正准备去会议室梳理今天的进展。

  前台那边的自动玻璃门忽然打开了。赵林背着他那个旧双肩包,去而复返。他站在前台旁边,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背包的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温韵诗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赵林?你不是已经过完机试回家了吗?还有什么事?”

  赵林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两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调出了一个录音文件和几张微信聊天截图。

  “半个小时前,我刚出地铁站,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赵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温韵诗,“他问我,是不是正在接触奇迹游戏的一个‘撤离类射击项目’。我没回答他,直接把电话录了音。”

  温韵诗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一把抓过手机,点开录音。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猎头那略带试探的油滑声音:“赵哥,听说你今天去奇迹游戏试水了?兄弟我这儿有个更好的机会,只要你愿意透点底,他们那个撤离射击项目的核心机制到底落没落地,我这边保底给你谈个总监的位子,薪资翻倍。”

  录音里,赵林只回了一句“无可奉告”,就挂断了电话。

  温韵诗听完录音,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看着那几张聊天截图。截图显示,那个猎头在被挂断电话后,又发了几条信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市面上已经有大厂盯上了这个赛道。

  “我今天下午拿到的机试题目,是完全脱敏的。”赵林看着许琛,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除了底层同步逻辑,里面没有任何关于‘撤离’、‘射击’的字眼。内部也没有任何人向我明确说过这个项目的类型。我不知道外面是怎么传得这么精准的。”

  许琛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完录音,视线落在赵林那张疲惫却坦诚的脸上。他知道赵林去而复返,交出这些东西,是在交投名状。这个人被上一个项目坑怕了,他现在极度渴望一个安全、干净的研发环境。

  “你做得很好。”许琛把手机递还给赵林,语气平静,“项目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明天早上九点,直接来办入职手续。老周那边会给你开通核心代码库的部分权限。”

  赵林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公司。

  等玻璃门重新关上,温韵诗立刻转身冲进小会议室,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了人事系统的后台。

  “太快了。”温韵诗的眉头锁死,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地滑动,“我们今天上午才刚布置下去的信息隔离,下午就有人拿到了核心词汇。这绝对不是市场上的盲目猜测。”

  许琛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心里的那根弦慢慢绷紧。“查赵林的流转记录。从他投递简历,到进入机试,所有接触过他资料的节点,一个一个过。”

  温韵诗调出一份复杂的流程图,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时间戳。“内部员工的访问记录都在权限范围内。人事专员只看了他的基本履历,老周只看了他的技术栈。没有人违规下载或者转发完整档案。”

  她的手指突然停在了一个外部链接上。

  “找到了。”温韵诗把屏幕转向许琛,指着其中一行数据,“一家名叫‘锐意咨询’的猎头公司。他们在昨天下午,也就是我们开会决定信息隔离之前,收到过一份旧版的岗位沟通稿初稿。那份初稿里,人事为了吸引高端人才,顺手写了一句‘基于高风险资源撤离的核心循环’。”

  法务主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进了会议室,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温总,许总。单凭这几个措辞相同,在法律上很难直接认定对方构成了商业泄密。更何况,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把这家猎头和天讯的方明远联系起来。如果贸然发律师函,对方反咬一口我们败坏名誉,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温韵诗气得把手里的笔摔在桌上,笔杆在桌面上弹起,滚到了边缘。“那就这么看着他们把我们的底裤扒干净?方明远这招太阴了,他根本不需要拿到我们的代码,他只需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就能动用天讯的资源把我们堵死在赛道上。”

  “那就不认定。”许琛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没有愤怒,也没有急躁。

  他把那支快要掉下桌子的笔捡起来,重新放回笔筒里。

  “证据不够的时候,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脾气。”许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耐心点。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一截,咱们得顺着毛摸,别一把薅断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写字楼里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许琛让人事负责人把那家“锐意咨询”的合作资格暂时保留。不发警告,不惊动对方。只是将后续所有的高级候选人沟通,全部改为奇迹游戏内部HR直联,不再经过任何第三方。

  同时,今天上午拆分好的那四份完全不同版本的岗位资料,也通过加密邮件,正式发给了另外四家经过背景调查的猎头公司。

  温韵诗看着许琛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心里的那股火气慢慢平息下来。她靠在会议桌旁,看着许琛在白板上画出的信息流向图。

  “你这是准备钓鱼?”温韵诗问。

  许琛拿起黑板擦,把白板上一些无用的线条擦掉,只留下四个指向外部的箭头。

  “我们在给每扇门挂上专属的牌子。”许琛把黑板擦扔在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他们拿到了四份残缺的拼图。方明远如果想拼凑出全貌,就一定会让底下的人去打听这四份资料里的细节。谁拿着第一版的词去问第二版的人,谁拿着第三版的需求去找第四版的人,轨迹一目了然。”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死水:“谁踩了哪块地板进来的,总得留下脚印。等脚印攒够了,咱们再关门打狗。”

  就在两人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温韵诗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怎么了?”许琛转过头。

  温韵诗把手机屏幕亮给许琛看。那是负责招聘的同事发来的一条紧急汇报消息。

  消息上写着:“温总,许总。刚才有一家外部的行业数据咨询公司,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了我。他们向我打听,咱们公司是不是正在大规模招募精通‘三维场景规划与动线设计’的场景美术。”

  温韵诗看着许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兴奋和寒意:“‘三维场景规划与动线设计’。这个词,只出现在我们今天傍晚才刚刚发出去的第三版岗位描述里。而且,那份描述,目前只发给了一家猎头。”

  许琛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门牌号挂上去了。”许琛拉开会议室的门,外面的走廊一片漆黑,“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