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黑神话》的制作进度提了起来。

  只不过,奇迹游戏的宣传视频下又多了点新问题。许琛靠在办公椅里,左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地往下滑动。

  屏幕上是《黑神话:天命人》首支概念预告片的评论区。

  三天前这条视频刚发布的时候,评论区的画风还是清一色的“卧槽”“国产之光”“许琛永远的神”。那些留言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每一条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狂热和期待,刷屏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看完。

  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拇指停在一条点赞量三万七千的评论上。

  “说实话,古墓的DLC还没影呢就急着开新坑,这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点?”

  往下翻。

  “西游题材做游戏的还少吗?手游页游端游加起来几百款了吧,哪个成了?凭什么你奇迹游戏就觉得自己能行?”

  再往下。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古墓变成弃坑产品。当初买的时候可是冲着'三部曲'去的,结果第一部还没做完后续内容就跑去搞新IP了?退钱。”

  “资本的味道太重了。一个游戏火了就想着复制成功,流水线批量生产3A大作?当我们玩家是韭菜?”

  热搜话题#奇迹游戏飘了#挂在榜单第四位,阅读量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两亿三千万。许琛用拇指点进去,里面的讨论帖密密麻麻,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从古墓到黑神话:一个游戏公司的膨胀史”“许琛是天才还是赌徒?”“当情怀变成生意”。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上。七月的叶片被晒得发亮,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的时候,树冠整体往左偏了两度,露出底下那片被树荫遮蔽的停车场。有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正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外卖。

  许琛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玻璃面板和木质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嗒”的一下,像一颗棋子被放在棋盘上。

  他靠进椅背,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双手搭在扶手两侧,十指自然垂落,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从天花板上方吹下来,带着中央空调管道里那股干涩的金属味。冷气掠过他的额头,把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微微偏移了方向。

  他闭了一下眼。

  两秒。

  睁开。

  目光重新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昨天浇过水之后,最底部那片原本发黄的叶子似乎恢复了一点颜色——从枯黄变成了一种介于黄绿之间的暧昧色调。死没死透,活没活好,悬在中间。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推门的力度不大,但动作很干脆,金属门把手和门框之间的碰撞声短促而清晰。这种推门方式许琛很熟悉,整个奇迹游戏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进他的办公室。

  温韵诗。

  她站在门口,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左手攥着一份A4纸装订的文件。文件大概有七八页的厚度,被她的手指握得边缘微微卷曲。许琛的视线扫过那份文件的边缘——靠近她左手拇指的位置,纸张上有两个月牙形的凹痕,是指甲掐出来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是黑色的高领薄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贴在脸颊上。妆容很淡,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个色号——那是她在“准备打仗”的时候才会涂的颜色。

  她走到许琛的桌前,把那份文件摊开,纸张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响。

  “舆情监测周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办公室的人听到似的。但许琛知道隔壁没人——这层楼这个时间段只有他一个人在。她压低声音是出于某种本能,一种面对坏消息时身体自动启动的防御机制。

  许琛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页上印着“奇迹游戏·舆情监测周报·第37期”的标题,右上角的日期是今天。他没有翻开,而是先看了温韵诗的脸。

  她的表情是一种被压制住的焦虑——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咬肌微微绷紧,眉心那块皮肤有一道极浅的竖纹。这道竖纹平时不存在,只有在她承受压力的时候才会出现。

  “翻到第三页。”她说。

  许琛把文件翻开。第一页是概述,第二页是数据图表,第三页——

  他的目光落在页面中央一个用红色标注的数字上。

  “负面舆论占比:47.2%”。

  旁边用箭头标注了变化趋势——从预告片发布当天的12%,到第二天的28%,到第三天的47.2%。曲线的斜率几乎是一条直线往上冲,没有任何放缓的迹象。

  许琛继续往下看。第三页的下半部分是“媒体动态追踪”。几个他熟悉的游戏媒体名字排列在列表里,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链接和一行摘要。

  “游戏日报:《奇迹游戏的野心与隐忧:步子迈太大会不会扯着蛋?》”

  “触乐网:《从古墓到黑神话:一个3A团队的扩张焦虑》”

  “机核:《西游题材的诅咒:为什么没人能做好中国神话?》”

  措辞都很克制。没有直接说“奇迹游戏要完”,但每一篇的标题都在暗示同一个方向——你们是不是太飘了。

  许琛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左侧。纸张的边角翘起来一点,他用食指把它压平了。

  温韵诗站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重心微微偏向左脚,右脚的鞋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她在等待回应时的习惯动作。

  “马总那边也看到了。”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度。

  许琛抬眼看她。

  温韵诗的目光和他对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扇窗户上。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翻动,投下的光影在她脸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明暗交替。

  “他说——”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一周内舆论没有转向,就暂停所有对外宣传,先冷处理。”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还在持续地吹,那股干涩的金属味混合着从走廊飘进来的咖啡残香,在空气中形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层次。

  许琛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拿起那份周报,翻到了第四页——“玩家核心诉求分析”。

  这一页是一个饼状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玩家负面情绪的具体指向。最大的那块是深红色的,占据了饼图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

  他的右手食指点在那块深红色区域旁边的文字标注上。

  “对奇迹游戏能否驾驭新题材表示怀疑:61.3%”。

  他的食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两秒,指腹感受着打印纸表面那层细微的粗糙质感。然后他把报告放下,抬头看向温韵诗。

  “你觉得他们在骂什么?”

  温韵诗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眉心的竖纹加深了半毫米。

  “骂我们贪心。”她的回答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她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古墓的口碑还没完全沉淀,DLC还在开发周期里,这个时候突然公布一个全新IP——”

  “不是。”

  许琛的声音不大,但“不是”这两个字的尾音带着一种很轻的下压感,像一块石头落在棉花上——没有声响,但重量实实在在地传导了过去。

  温韵诗的嘴闭上了。她的目光从窗户移回许琛脸上,带着一丝“你说”的等待。

  许琛站起来。

  椅子的滚轮在地面上滑了小半圈,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音。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温韵诗,双手插进裤兜里。窗外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下颌线的轮廓和颧骨上方那片薄薄的阴影。

  “他们不是在骂我们贪心。”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被玻璃和墙壁之间的夹角折射了一下,听起来比面对面说话时多了一层空间感。“他们是害怕。”

  温韵诗的右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的侧缝。

  许琛继续说,目光停留在窗外停车场的某个位置——那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孤零零地停在树荫下。

  “《古墓》给了他们一个东西。不只是一款好游戏——是一个承诺。一个'国产3A终于有人能做好了'的承诺。他们等这个承诺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然后我们突然告诉他们,我们要换一条赛道了。”

  他转过身,面对温韵诗。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正面笼在一层淡淡的逆光里,五官的细节变得模糊了一些,但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清晰的亮点。

  “他们觉得这个承诺被背叛了。觉得我们会把《古墓》变成一个跳板——用完就扔。觉得我们的注意力转移了,后续的DLC和续作会敷衍了事。”

  他的语速很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几乎是均匀的,像一台精确运转的节拍器。

  “这不是愤怒。是恐惧。愤怒的人会骂完就走,恐惧的人会反复回来确认——你到底还管不管我。”

  温韵诗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到那份摊在桌面上的周报,又从周报移回许琛脸上。那道眉心的竖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某扇原本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让她看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角度。

  沉默了三秒。

  她的左手抬起来,手指碰了一下左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的表带。表带是黑色的树脂材质,边缘已经磨出了一层浅灰色的毛边——这块表她戴了至少三年,从项目立项第一天就戴着,像某种护身符。

  “那怎么办?”她开口了,声音里的焦虑减退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务实的急切,“发声明解释?还是让马总出面站台?”

  许琛从窗边走回来。他的步子不快,运动鞋的橡胶底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走到桌前,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和站着的温韵诗几乎平齐。

  “声明没用。”他说,“越解释越像心虚。你发一篇两千字的长文说'我们对古墓的承诺不会变',评论区第一条一定是'呵呵'。”

  温韵诗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马总出面更不行。”许琛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他代表资本。玩家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一个身价千亿的老板跳出来说'相信我们'。那只会让他们觉得——又一个有钱人在画饼。”

  温韵诗的手指从表带上松开,垂在身侧。她在等。她知道许琛不会只说问题不给方案——他从来不做这种事。

  果然。

  许琛直起身,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插进裤兜。他的重心微微后移,肩膀靠上了身后的窗框。玻璃的凉意透过他那件薄薄的白色T恤传到肩胛骨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需要你去接受一次专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音量,同样的语速,同样的平铺直叙。但温韵诗的身体僵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僵——没有后退半步,没有瞪大眼睛。只是她的肩膀线条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弦。脖子两侧的肌肉微微隆起,锁骨上方的凹陷变浅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目光锁在许琛脸上,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硬了半个调,像一块金属被敲了一下之后发出的回响。

  “为什么是我?”

  许琛直起身,离开窗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留出一个铺垫的空间。

  “因为你不是老板。”他说,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一个很轻的、指向性明确的手势,“不是资本方,不是营销人员,不是公关部那帮只会写漂亮话的人。”

  他的食指收回去,整只手又插回裤兜。

  “你是《古墓》从第一行代码到最终上架全程跟下来的人。从选址到动捕到美术到引擎优化——每一个环节你都在。玩家不信公司,不信资本,不信PPT上的数字。但他们信'做游戏的人'。信那些手上有老茧、眼底有血丝、说话时能把技术细节精确到帧数的人。”

  他顿了一拍。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气流,温韵诗耳侧那几缕碎发在气流中轻微晃动了一下。

  “而且你是女性。”

  温韵诗的眉毛动了一下。

  “在一个被男性主导了三十年的3A游戏领域里,”

  许琛的语速放慢了一点,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零点几秒,“一个女性项目总监站出来,不讲情怀,不卖惨,只讲技术,只讲开发过程,只讲她为什么相信这个项目能成——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有力量的叙事。不需要任何修饰,光是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和市面上所有的游戏公关稿拉开了距离。”

  温韵诗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她倒不是怕镜头的人。三年前在天讯事业部被孤立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整个项目的压力走进陆启的办公室,当着十几个高管的面做了两个小时的汇报,一个字都没打磕。镜头比那些人的目光温和多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代表的不是自己,不是温韵诗个人,而是整个《天命人》项目。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断章取义、被当作攻击的靶子。说错一句——哪怕只是措辞不够精准——就是给竞争对手递刀子。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

  “访谈的边界在哪里?”她的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那是她在高速运转时的特征,“《黑神话》的核心设定不能泄露。世界观不能说。'西天取经是骗局'这个概念绝对不能提前曝光——这是整个游戏最大的悬念,一旦泄露,首发体验的冲击力至少打五折。”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快速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列清单。

  “能说的东西太少了。说少了等于没说,观众看完觉得'又是一篇废话公关稿',负面情绪反而会加重。说多了等于自杀——核心卖点全曝光了,上线的时候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许琛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身走到桌后,拉开抽屉。抽屉里面很乱——几支笔、一个充电宝、一叠便利贴、两包没拆封的纸巾。他的手指在里面翻了两下,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

  纸张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把纸推到温韵诗面前,纸面朝上。

  温韵诗低头看。

  纸上只有三行字。手写的,黑色签字笔,字迹不算工整但很清晰——许琛的字一向是这种风格,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笔锋,像打印出来的一样缺乏个性,但每个字的间距都几乎相等。

  第一行:“不谈游戏内容。只谈'为什么要做这个游戏'。”

  第二行:“不谈技术参数。只谈'我们为了做好这个游戏,做了哪些别人不会做的事'。”

  第三行:“不谈市场预期。只谈'如果失败了,我们愿意承担什么代价'。”

  温韵诗盯着那三行字。

  她的眼球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又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然后回到第一行。这个循环重复了三次。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运转声、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以及她自己的呼吸声——这三种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

  她的呼吸节奏在变。从刚才进门时的浅而快,逐渐变成了深而慢。胸腔的起伏幅度加大了,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多停留了半秒。

  十秒。

  她抬起头。

  眼睛里那层犹豫消散了大半——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一种“我开始理解了但还需要确认”的光。

  “你要我卖的不是产品。”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是诚意。”

  “不。”

  许琛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只有脖子转了不到五度的角度。但这个“不”字的力度比刚才打断她时更重。

  他的嘴角出现了一条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你已经接近了但还差最后一步”的提示。

  “我要你卖的是——真相。”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食指朝温韵诗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收回。

  “你在敦煌吃了多少沙子。”

  温韵诗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在动捕棚熬了多少个通宵。凌晨三点发现演员的数据有0.3秒的延迟漂移,整个团队从头重录——那天你在监控室的折叠床上睡了四十分钟就被闹钟叫起来了,对吧。”

  温韵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墨白把美术组骂哭了多少次。李明远在走廊里摔了文件夹,纸张撒了一地,你蹲在地上帮他捡,一边捡一边跟他说'再给我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是这样,我亲自去跟沈老头谈'。”

  温韵诗的手指收紧了。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肤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马文龙亲手改了多少行底层代码。他那件灰色T恤三天没换,咖啡洒在键盘上都没发现,直到键盘的空格键粘住了才骂了一句脏话。”

  许琛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温韵诗,目光平静,没有任何煽动性的情绪。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需要包装。你不需要想措辞,不需要背台词,不需要揣摩观众想听什么。你只需要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它自己会说话。”

  温韵诗沉默了。

  她的右手松开了拳头,五指舒展,然后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指腹和木质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辨。这是她做决定时的习惯动作——许琛见过很多次。每次这两下敲完之后,她接下来说的话就是最终结论。

  但这次,两下敲完之后,她没有给出结论。

  她问了一个问题。

  “记者选谁?”

  许琛拿出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点进通讯录,翻到一个联系人界面。然后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温韵诗。

  温韵诗低头看。

  联系人头像是一张证件照式的照片——短发、圆框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名字栏写着两个字加一个备注。

  “蔡佳艺(南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