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串不均匀的节奏。

  那是一种许琛很熟悉的声音——不是焦虑,不是犹豫,是某种决策链条在脑子里高速运转时的外在泄露。就像CPU在满载计算时,散热风扇会不由自主地提速一样。

  “你说的这些人,”马文龙的视线从白板上那行字移开,落在许琛脸上,“好奇归好奇,但我不敢赌项目。”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称量的重量。这不是客套话。马文龙从来不说客套话——他连领带都懒得打的人,没有任何动力去维护社交礼仪。

  “《天命人》现在的开发节奏你清楚。每一个模块的进度都卡在关键路径上,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整条流水线就得停。”他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一下,指甲盖和木质桌面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你游戏社那帮学生——我不否认他们可能有天赋。但天赋是一回事,能不能扛住3A项目的工业化强度是另一回事。”

  许琛没有打断他。

  马文龙把身体往前倾了两度,手肘撑在桌沿上,那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在肩膀处绷出几道褶子。

  “我需要一个可量化的筛选机制。”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你说行就行。得让奇迹游戏的资深开发人员出题——按《天命人》当前最难的模块出。数值组、AI行为树组、战斗节奏组,三套卷子。过不了的,一个都不要进来。”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平,但那种“一个都不要”的绝对性,像一把刀,把所有可能的讨价还价空间一刀切断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温韵诗站在门边,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无意识地捏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在马文龙和许琛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个来回,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琛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两侧。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紧张,没有犹豫,甚至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

  “行。”

  一个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马文龙的手指停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再商量”的准备动作。

  许琛转过头,目光扫向坐在会议桌侧面的两个人。

  王建。刘哲。

  王建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笔帽被咬裂的记号笔,笔杆在他指间翻了两圈。他的表情是一种克制的专注——嘴角既没上扬也没下压,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像猎人发现猎物进入射程时的那种微妙亢奋。

  刘哲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胸口的“Ivoidwarranties”字样在日光灯下隐约可辨。他的表情比王建更收敛,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他的右脚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他在“有意思”的时候才会有的习惯动作。

  “你们出题。”许琛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指向明确的目标,“按《天命人》当前最难的模块出。数值组、AI行为树组、战斗节奏组,三套卷子,四十八小时内交到我手上。”

  王建的笔停了。他和刘哲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交换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许琛看到了——两个人的瞳孔里同时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为难。

  是“正好让你看看差距”。

  他们太清楚这些题目的难度了。

  王建手里那支记号笔被他握紧了一些,裂开的笔帽在他拇指的压力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他心里已经在构思出题方向了——“三姿态系统在不同地形下的碰撞体积补偿公式推导”,这道题他自己的组员平均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写完整。给一群大学生两个小时?能答出框架就算对得起“天才”这两个字了。

  刘哲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某种被压制住的笑意。他的AI行为树设计题更狠——要求考生在给定的敌人状态机框架下,独立设计一套完整的“精英怪”决策逻辑,包括感知范围、仇恨权重、技能释放条件和脱战判定。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他自己花了三天时间迭代出来的。

  “没问题。”王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潜台词,但嘴上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刘哲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的右脚又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许琛把他们的表情收进眼底,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他站起来,拿起搁在桌边的双肩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温韵诗。

  “通知游戏社那边,后天上午九点,全员到三楼大会议室。带笔记本电脑,不需要联网。”

  温韵诗点头,手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了。

  许琛拉上背包拉链,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气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中央空调特有的干涩金属味。他没有回头。

  身后,王建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名:“考核题目(终稿).docx”。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开始打字。

  ——

  两天后。

  奇迹游戏三楼大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平时用来做项目评审和里程碑汇报,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方米,长条会议桌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十七张临时从行政部调来的折叠桌。折叠桌的桌面是那种浅灰色的防火板材质,边缘包着铝合金的收边条,有些桌子的收边条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胶水痕迹。

  桌子排成六排,每排八张,最后一排只有五张。桌与桌之间的间距被刻意拉开到一米五以上——这是刘哲的要求,“防止抄袭”。

  四十七名游戏社成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们的年龄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不等,穿着五花八门——有人穿着印有游戏角色的T恤,有人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运动外套,还有一个女生穿了件明显是昨晚通宵后没来得及换的格子睡衣外套,头发用一根圆珠笔别在脑后。

  每人面前一台断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刘哲亲自设定的考试系统——界面极简,黑色背景,白色字体,左上角一个倒计时器,右上角一个“提交”按钮。没有任何花哨的UI设计,甚至连字体都是系统默认的微软雅黑。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从天花板上方吹下来,在折叠桌的金属桌腿上凝出一层极薄的水雾。

  王建站在会议室前方,靠近白板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没有卷起来——这是他在“正式场合”才会有的着装习惯。右手捏着一叠打印出来的题目终稿,A4纸的边缘被他的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挲过,纸面微微起了毛。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明显,但在场的资深策划都看到了。

  那是一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从容。

  他出的数值题,核心考点是“三姿态系统在不同地形下的碰撞体积补偿公式推导”。这道题涉及三种棍法姿态在斜坡、台阶、悬崖边缘三种地形条件下的攻击判定范围修正——需要考生同时掌握物理引擎的碰撞检测原理、角色控制器的胶囊体参数关系,以及战斗设计中“手感”与“数值正确性”之间的平衡取舍。

  他自己的组员——那些在天讯干了三年以上的资深策划——平均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写完这道题。而且写完的答案里,十个人有六个会在“边界条件处理”这个环节出错。

  给学生两个小时。能答出框架就算不错了。

  刘哲站在会议室右侧靠墙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墙面。他的目光从四十七个学生身上缓慢扫过,像一台低速运转的扫描仪,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地采集着信息。

  他出的AI行为树设计题更难。

  题目要求考生在一个给定的状态机框架下,为一个“精英级敌人”设计完整的行为决策逻辑。考生需要独立处理的变量包括:感知范围(视觉锥体角度、听觉衰减曲线)、仇恨权重(伤害仇恨、治疗仇恨、嘲讽技能的优先级覆盖)、技能释放条件(血量阈值、距离判定、冷却时间、连招前置条件)、以及脱战判定(追击距离上限、归位路径的A*寻路优化)。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他自己花了三天时间,迭代了七个版本之后才定稿的。

  九点整。

  王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卡西欧G-Shock,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了09:00:00。

  “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得很远。四十七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倒计时器同时启动——“120:00”开始往下跳。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键盘敲击声。密集的,不均匀的,像一场刚开始的雨。

  王建走到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开始缓慢地沿着过道往后走。他的脚步很轻,运动鞋的橡胶底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的视线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一个人的屏幕——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工作。

  第一排第三个位置。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手指在键盘上的移动频率很高,但每隔十几秒就会停下来,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一个小圈——那是在思考的时候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屏幕上的文字在增长,但速度不算快。

  第一排第六个位置。一个戴无框眼镜的女生,坐姿极端挺拔,脊背没有碰到椅背。她的打字速度很均匀,几乎没有停顿,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打印机。

  第二排。第三排。

  王建走过第四排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

  第四排第二个位置。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略长的碎发。他的坐姿有些懒散——身体往椅背上靠着,左手搭在键盘左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触控板上缓慢移动。

  他的屏幕上——

  王建的脚步顿了。

  那道碰撞补偿题。对方已经写完了。

  不是框架。

  是完整的公式推导。

  三种地形的分支判断条件,用if-else的伪代码结构清晰地列在屏幕左侧。每一个分支下面,碰撞体积的修正系数用数学公式表达,变量命名规范,注释简洁但精准。边界条件处理——那个他自己组员十个人有六个会出错的环节——被对方用一个极其简洁的min/max钳位函数解决了。

  二十分钟。

  这道题他自己的组员需要四十分钟。

  王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半拍——不是紧张,是一种“预期被打破”时身体的自动反应。像是你以为面前是一堵墙,走近了才发现墙后面还有一片你没见过的天地。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化,速度没有变化,视线从那个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前方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捏着题目终稿的右手——手指收紧了一些。A4纸的边缘在他的指腹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

  两个小时后。

  考试结束的提示音从四十七台电脑上同时响起——一声短促的“叮”,像医院心电监护仪的单次报警。

  学生们陆续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揉太阳穴,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交流了两句。那个穿格子睡衣外套的女生把别在脑后的圆珠笔拔下来,头发散落在肩上,她用笔尖戳了戳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王建和刘哲没有跟任何学生交流。他们收走了所有笔记本电脑,用一辆从IT部借来的推车把电脑运到了四楼的阅卷室。

  阅卷室是一间十五平方米左右的小会议室,平时用来做一对一的绩效面谈。房间里只有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和一台投影仪。圆桌上摆着一台连接了所有考试数据的台式电脑,旁边是五份空白的评分表和一把红色签字笔。

  王建、刘哲,加上三名资深策划——数值组的老陈、AI组的小林、战斗节奏组的赵工——五个人围坐在圆桌旁。

  阅卷开始。

  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翻页的声音,和偶尔有人拔开笔帽时那声轻微的“啵”。

  第一份卷子。刘哲从头看到尾,用了大约四分钟。他拿起红笔,在评分表的第一行写下一个数字:87。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半秒,留下一个比数字本身略大的墨点。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眉心那块皮肤微微收缩了一毫米,像是某种意料之外的确认。

  第二份。91。

  第三份。76。这份答得一般,AI行为树那道大题的状态转移逻辑有明显的循环引用问题。刘哲在旁边画了个叉,没有多余的批注。

  第四份。89。

  分数一个接一个地填进评分表。红色的数字在白纸上排成一列,像一串正在生长的藤蔓。

  老陈批到第七份的时候,手里的笔在空中停了两秒。他抬头看了刘哲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又低下头继续批。

  小林批到第九份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鼻音——“嗯”。不是疑问,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确认音。

  赵工从第一份批到第十份,一个字都没说。但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王建批到第十二份的时候,手里的红笔停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份答卷的“AI行为树设计”大题,目光一动不动。

  答题者给出了一套标准的行为树结构——感知层、决策层、执行层,三层之间的数据流向用箭头标注,节点类型区分清晰(序列节点、选择节点、条件节点、动作节点)。每个节点的触发条件和退出条件都写得很详细,变量命名用的是驼峰式,注释是中英文混合的——关键术语用英文,解释性文字用中文。

  这些都在预期之内。

  让王建停下来的,是答卷最后面附的一段手写文字。

  不是打字。是用电脑触控板手写输入的——字迹有些歪扭,但每个字都辨认得清楚。

  “补充建议:当前设计中,重甲盾兵在被破盾后的恢复帧数(设定为45帧)与玩家追击窗口(劈姿态收招帧数32帧+切姿态延迟3帧=35帧)存在三帧的逻辑冲突。玩家在最优操作下仍有10帧的空窗期无法衔接下一次攻击,建议将盾兵恢复帧数调整为38帧,或为劈姿态增加一个3帧的追击加速修正。”

  王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个BUG——重甲盾兵破盾后恢复帧数与玩家追击窗口的三帧冲突——是他自己的组员上周才发现的。发现的过程还很曲折:先是一个测试员在反复测试中感觉“打完盾兵之后总有一个很短的'卡顿感'”,然后策划组花了两天时间逐帧回放录像,才定位到这个三帧的逻辑空隙。

  这个学生,在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里,不仅完成了整道大题的标准答案,还额外发现了一个他们团队花了两天才定位的设计缺陷。

  王建把红笔放在桌上。笔杆滚了半圈,碰到评分表的边缘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写分数。

  他抬起头,看了刘哲一眼。

  刘哲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大约一秒钟。刘哲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右脚——那只一直在地面上轻轻点着的右脚——停了。

  王建低下头,拿起红笔,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96。

  ——

  全部阅卷完成。

  刘哲把最终统计数据录入Excel,连上投影仪,画面投到了阅卷室墙上那块不大的白色幕布上。

  幕布有些旧了,右下角有一块淡黄色的水渍,边缘微微翘起。但上面的数据清晰可辨。

  总参考人数:47人。

  及格线(70分)以上:34人。

  通过率:72.3%。

  其中90分以上:11人。

  最高分:96分。

  平均分:79.6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在幕布表面,让那块翘起的边角轻微颤动着,像一面在微风中不安分的旗。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策划——左边镜腿上缠着透明胶带的那个——推了一下眼镜。胶带缠着的镜腿在太阳穴上滑了一下,他用食指顶回去,手指在镜框边缘停了两秒。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唇翕动了两下。

  “离谱。”

  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老陈把手里的红笔盖上,笔帽和笔杆对接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停留在“72.3%”那个数字上。

  “这帮学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在哪儿练的?”

  没有人回答他。

  王建坐在圆桌的另一侧,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目光没有看幕布,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份评分表上——红色的数字排成一列,从87到96,高低起伏,但整体的水位线远远超出了他两天前的预估。

  他想起自己出题时的心态。那种“正好让你看看差距”的从容,此刻回想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荒诞感。

  差距确实存在。

  但方向反了。

  ——

  马文龙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正在四楼茶水间接咖啡。

  茶水间不大,三面墙,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创业园区的内庭院,七月的阳光把庭院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影的边缘在地砖上微微晃动。

  自动咖啡机是那种半自动的意式机,出水口下面放着一只白色纸杯。咖啡液从出水口流下来,深褐色的液面在纸杯里缓慢上升,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脂泡沫。

  马文龙的目光不在咖啡上。

  他的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温韵诗刚发来的一张截图。截图内容就是那份Excel统计表——总参考人数、及格线、通过率、最高分、平均分,所有数字都在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挤成一团。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做了一个放大的手势。“72.3%”这个数字被放大到了几乎占满半个屏幕的程度。

  咖啡溢出来了。

  深褐色的液体从纸杯边缘漫过来,顺着杯壁淌下去,淌过出水口下面的金属接水盘,淌过接水盘的边缘,滴在了他右手的手背上。

  烫。

  马文龙“嘶”了一声,把纸杯往旁边一放——放得有些急,杯子在台面上晃了两下,又洒出来一些。他甩了两下手上的咖啡渍,手背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烫痕,但他没有去管。

  他的拇指回到手机屏幕上,从“72.3%”移到了“平均分:79.6”。

  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移到“最高分:96”。

  又停了两秒。

  他的眉头先是皱紧——眉心那块皮肤被挤出三道深纹,像是某种不可能的数据正在冲击他多年积累的经验判断。

  然后,那三道深纹缓缓松开了。

  不是释然,不是欣喜。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像一台精密仪器在完成最后一轮校准后,所有指针同时落在了正确的刻度上。

  他的嘴角出现了一条纹路。不是笑。是判断完成后的确认。

  他锁屏,把手机揣进裤兜,拿起那杯已经溢得到处都是的咖啡,喝了一口。

  温的。不够烫了。

  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茶水间。

  ——

  策划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马文龙走进来的时候,王建正坐在圆桌旁整理评分表,刘哲在旁边的电脑上核对数据。三名资深策划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桌的文件。

  马文龙没有坐下。

  他走到圆桌旁边,右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份被他打印出来的成绩单——A4纸,单面打印,油墨还没完全干透,纸面上有一道被拇指按出来的浅灰色指印。

  他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纸张和桌面碰撞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王建。

  “你出的题,你的组员平均分多少?”

  王建的手停了。他正在把评分表按顺序排列,手指捏着第十二份的边缘,纸张在他指尖微微弯曲。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两秒。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过他的后颈,带着一丝金属管道特有的干涩。

  “七十八。”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是心虚——是一种“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的预判性紧绷。

  马文龙的手指落在成绩单上。指尖准确地点在了“平均分:79.6”那个数字的位置。

  一下。

  指甲盖和纸面接触的声音极轻,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没有第二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一下的含义。

  游戏社学生的平均分——79.6。

  奇迹游戏资深策划组的平均分——78。

  高了一点六分。

  一点六分。

  这个数字不大。放在任何一场普通考试里,一点六分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间会议室里,在这个语境下,这一点六分的重量,比任何一个三位数的分差都要沉。

  因为它意味着——一群大学生,在一场按照3A项目最高标准出题的考核中,用两个小时的时间,交出了比行业资深从业者更好的答卷。

  王建的目光从马文龙的手指移到了那个数字上,又从数字移到了马文龙的脸上。

  马文龙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数据已经说明一切,不需要任何补充”的平静。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弹簧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

  王建坐在原处,手里那份评分表的边缘被他的拇指捏出了一道折痕。

  刘哲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呼出了一口气。

  气流从他的鼻腔里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

  温韵诗是在当天下午找到许琛的。

  许琛在五楼尽头那间小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本来是给他准备的“总策划专用”工作间,但他平时几乎不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和一盆被行政部放在窗台上的绿萝。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显然很久没人浇水了。

  许琛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没进办公室——走廊的墙面比办公室里的椅子更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温韵诗从电梯口走过来。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但走到许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的步速突然慢了下来,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她停在许琛面前,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

  “我有个问题。”她说。语气很平,但许琛听得出来——这句话在她嘴里转了不止一圈才说出来。

  “问。”

  温韵诗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扫到他的嘴角,又回到眼睛。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是“随便问”的那种“问”,还是“你问了我也不一定答”的那种“问”。

  “你平时根本不怎么去游戏社。”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但她的语调在句尾微微上扬了一度,把它变成了一个需要回答的东西。

  许琛没有否认。他确实不怎么去。游戏社的日常管理、项目分配、技术培训,都是社长和几个核心骨干在负责。他最多每个月去一次,看看数据,聊两句方向性的东西,然后就走了。

  “这些人,”温韵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困惑,“是怎么练出来的?”

  许琛靠在墙上的姿势没变。他的后脑勺贴着墙面,视线落在走廊对面那扇紧闭的消防门上——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禁止堆放杂物”标识,标识的右下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一小块灰色的墙面。

  “钱到位,平台到位,项目到位。”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星尘》两年的实战数据不是白跑的。”他偏了偏头,目光从消防门移到了温韵诗脸上,“每一次版本更新的数值调整,每一次活动的AB测试,每一次玩家投诉的根因分析——都是他们做的。不是我做的,是他们。四十七个人,分成六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模块,从策划到实施到复盘,全流程跑。跑了两年。”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向外推的手势。

  “你以为我养了两年的社团,是在过家家?”

  温韵诗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眼底那层困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整幅画面突然变得完整了。

  两年。

  《星尘》上线两年。两年里的每一次版本更新、每一次数据调优、每一次玩家反馈的处理——这些不是简单的“运营工作”。这是一座活生生的、持续运转的训练场。四十七个人在这座训练场里,用真实的项目、真实的数据、真实的玩家反馈,打磨了两年。

  两年的实战经验。

  不是模拟题。不是案例分析。是真刀真枪地跟几百万玩家博弈了两年。

  难怪。

  温韵诗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只有嘴角动了一毫米的笑。

  她摇了摇头。

  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高跟鞋在走廊地面上敲出的节奏变了——从“急促”变成了“从容”。一种“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从容。

  许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嘴角动了一下。

  ——

  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项目群。

  马文龙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行字。

  “游戏社通过考核的三十四人,下周一全部到岗。工位、设备、权限,温韵诗统一安排。”

  消息发出后,群里沉默了十秒。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戳从16:17跳到了16:17——同一分钟内的十秒,在群聊的消息流里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李荣发了一个“收到”。

  王建发了一个“收到”。

  刘哲发了一个表情——竖起大拇指。那个emoji在深色的聊天背景上显得有些突兀,但所有人都读懂了它的含义。不是敷衍,不是随手一点。是“我服了”的简写。

  再往后,是一连串的“收到”。

  温韵诗。收到。

  老陈。收到。

  小林。收到。

  赵工。收到。

  美术组李明远。收到。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下去。每一条“收到”之间的间隔从最初的两三秒逐渐缩短到一秒以内,最后变成了几乎同时弹出的一片消息气泡。

  许琛退出群聊。

  锁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