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马文龙的声音懒洋洋的，人也靠在展台的栏杆上，没什么精神，“有没有什么好想法？”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远处展台的重低音一阵阵传来。
许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正戏来了。
许琛笑了：“马总，这是面试呢？”
马文龙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算吧。”他整个人松垮得像没骨头，“陆启那小子把你吹上天了，什么百年一遇的策划天才。我这当同行的，总得验验货。”
“FPS游戏。”马文龙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别扯虚的，就说玩法。除了团队竞技、爆破、占点这些，你还能想出点什么新东西？那种能让玩家一拍大腿，喊‘卧槽，还能这么玩’的东西？”
这问题太刁钻了。
FPS这类型都发展几十年了，能玩的模式早就被全世界的游戏公司给挖空了。这么短时间，凭空想一个颠覆性的新玩法，根本不现实。
但许琛脸上一点为难的样子都没有。
他看着马文龙，很平静。
“我需要几分钟。”
说完，他真就闭上了眼睛，好像周围的吵闹都跟他没关系了。
马文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也没催，想看看这年轻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在马文龙眼里，许琛只是站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事情。
可在许琛的脑子里，已经炸了锅。
【人气值：22，350，000】
【是否消耗500000人气值，进行“剧本”定制抽取？】
他没有犹豫。
【确认。】
下一秒，无数画面、数据、概念设计，在他脑海里疯狂闪过。
最终，一个叫《绝地求生》的游戏策划案定了下来。
大逃杀。
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叫高见广春的樱花国作者。
自然，也就没有那本叫《大逃杀》的小说，更没有那部同名电影。
这个概念，在这里，完全是新的。
五分钟后。
许琛睁开了眼。
他看着还在等着的马文龙，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马总，听过……‘大逃杀’吗？”
“大逃杀？”马文龙念叨着这个词，皱起了眉，那双懒散的眼睛里，总算透出点真正的好奇。
“您想象一下。”许琛开口，“一百个玩家，没武器没装备，一起跳伞，落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
“目标就一个。”
“活下来，当最后一个。”
马文龙不自觉地坐直了点。
“岛上哪儿都可能刷出武器、装备、药和车。玩家得自己找，自己抢。你可以见人就干，也可以找个草丛趴着，一直苟到最后。”
“最关键的是，为了逼着大家必须打起来，岛上的安全区会越缩越小。谁在圈外面待着，就会一直掉血，直到死掉。”
许琛的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马文龙这个老玩家的心上。
就这么几句话，一个充满变数、又刺激又紧张的新游戏模式，已经在他脑子里有了个大概的模样。
马文龙的呼吸都粗了。
他那双总是没睡醒似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兴奋的光。
“这个玩法……”他声音有点哑，“不光是FPS能用啊。射击、格斗、赛车……但凡是竞技游戏，都能套这个模式！”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张邋遢的脸上，是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狂喜。
陆启那小子，这次真没吹牛！
眼前这年轻人，还真是个天才！
“好！好！好！”马文龙一连说了三个“好”，站起来重重拍了拍许琛的肩膀，“小子，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没再提什么考验，许琛已经用一个完美的答案说服了他。
马文龙脸上的兴奋劲儿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商人的审视。
“既然你有这脑子，那我就更好奇了。”他重新坐下，盯着许琛，“为什么非要给那个3A项目加钱？”
“按公司的评估，十五个亿的预算，足够了。引擎是咱们自家的，核心技术成本基本没有。做出来的东西，质量肯定能到市面上3A的主流水准，稳赚不赔。你为什么非要搞那个所谓的‘最好’？”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玩法考验更尖锐，也更核心。
许琛摇了摇头。
“马总，就是因为公司和企业，总想着‘能赚钱，差不多就行了’，咱们的游戏产业，才一直被国外甩在后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
“别的行业，追求利润最大化，可能没错。但在游戏这行，这恰恰不是最好的办法。”
“因为玩家有记性，他们也会用脚投票的。”
“你今天为了省钱，在细节上糊弄他们一次，他们可能忍了。但你每次都敷衍，每次都傲慢，这些失望就会在他们心里越积越多。等到失望攒够了，变成了绝望，他们就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们对玩家的每一分好，对作品的每一分认真，最后都会变成公司最值钱的东西。”
许琛直视着马文龙。
“如果当年，天讯也是想着‘差不多就行了’，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这句话，让马文龙愣住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在那个堆满泡面盒的地下室里，跟几个哥们为了一个像素点的颜色，为了一个音效，通宵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不懂什么成本，不懂什么利润。
心里就一个念头。
做一款牛逼的，好玩的游戏。
马文龙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他看着眼前的许琛，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感慨，有怀念，更多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热情。
他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玩味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痛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说得好！”
马文龙笑着，又一次重重拍了拍许琛的肩膀，满是欣赏。
“走！别在这儿待着了，陪我继续逛！”
他揽着许琛的肩膀，真像两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起走进了吵闹的人群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几乎逛遍了整个展会，聊游戏，聊设计，聊那些只有真玩家才懂的热爱。
直到中午，两人才找了个安静的休息区坐下。
马文龙从秘书手里拿过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正是许琛带来的《古墓》的试玩Demo。
他戴上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那片光影真实、细节多到吓人的画面，一下子就抓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马文龙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最后，彻底沉了进去。
试玩结束，屏幕暗下。
他摘下耳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许琛，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说吧。”
“需要多少钱？”
许琛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早就算计好的笑容。
他伸出八根手指。
“在原有预算的基础上，再追加八个亿。”
八个亿。
许琛说出这个数，语气轻松。
周围展台的音乐和欢呼声好像一下子都远了。
马文龙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那眼神，不再是玩家对玩家的欣赏，而是纯粹的商人，在评估一笔投资。
休息区里，只剩下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八个亿，不算多。”
过了好一会儿，马文龙才开口，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他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松垮下来。
“对天讯现在的盘子来说，这笔钱，董事会那边闹一闹，也就批了。”
他话头一转。
“不过，我挺好奇。”马文龙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触摸板上乱划，“这八个亿，不能光天讯出吧？”
他抬了抬眼皮，看着许琛。
“你呢？许大策划，准备跟多少？”
果然。
许琛笑了。
“当然跟。”许琛迎着他的目光，“奇迹游戏那边，我的份额不变，还是49%。”
维持49%的份额，意味着追加的八个亿里，他许琛得出将近一半。
四个亿。
这笔钱，对现在的许琛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马文龙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他就是在等这句话。
他想看看，许琛在面对这种资金压力时，会不会犹豫。
结果，这小子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份从容，不像是装的。
许琛当然有压力。
但3A游戏的开发周期长，钱是分批投的，他有时间去筹钱。
光是《星尘》的流水，一个季度就差不多了。
更别说，他脑子里还有个刚出炉的王炸。
“行。”
马文龙点了头。
他收回了目光，又变成了那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网瘾大叔。
“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拍了拍许琛的肩膀，“后面的事，陆启会找你。”
说完，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像刚才那场几亿资金的博弈，还没刚才那盘格斗游戏有意思。
“行了，该看的看了，该玩的也玩了。”马文龙打了个哈欠，往出口走，“困死了，回去补觉。”
“你自己逛吧。”
看着他松松垮垮的背影混进人群，消失不见，许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没在展会多待，立刻让秘书小李订了最早回江城的机票。
……
另一边。
马文龙没回酒店，而是进了一间在展馆顶层的VIP休息室。
房间里，一个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早就在等着了。
他是马文龙的首席助理，跟了他十五年，是天讯帝国的核心决策层之一。
“老板。”助理递上一杯温水。
马文龙接过来一口喝完，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蒙大利亚那边，谈得怎么样了？”他随口问。
蒙大利亚，就是刚才那款FPS游戏的开发公司。
“到最后阶段了。”助理语速平稳，“对方想保留团队独立运营和IP所有权。我们的底线是，两亿美金左右，全资收购。”
“游戏先别发。”马文龙摆摆手，“让他们把那个‘大逃杀’的模式做出来，什么时候改完，什么时候上线。”
“大逃杀？”助理脸上全是困惑。
马文龙没解释，继续下命令。
“另外，这次的收购案，给奇迹游戏的许琛，留30%的份额。”
“让他拿钱来买。”
这话一出，一向沉稳的首席助理，脸上终于有了藏不住的震惊。
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老板，这……”
为了拿下蒙大利亚，海外投资部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把对方逼到谈判桌上。
这块马上到嘴的肉，凭什么分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
那小子凭什么？
不过，马文龙的说一不二助理是见识过的，心里再怎么不爽，也还是去安排布置了。
片刻之后，助理老刘把一份刚打印好的收购意向书放到茶几上，“蒙大利亚那边，我已经交代下去了。暂停所有上线宣发计划，全力配合技术团队，植入新玩法。”
马文龙陷在沙发里，双脚直接翘在紫檀木茶几上，脏兮兮的运动鞋在漆面上留了两个印子。
他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老刘推了推金丝眼镜，顿了顿，还是没忍住。
“老板，”他措辞很小心，“关于奇迹游戏和那个许琛……咱们这么做，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不管是追加八亿投资，还是把蒙大利亚这块快到嘴的肥肉凭空分出去三成，怎么看都不像是理智的商业决策。
“冒险？”马文龙睁开眼。
他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脸上那股懒散劲儿没了，人看着都不一样了。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那个“网瘾大叔”下线了。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才是真正的马文龙。
“老刘，”马文龙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天讯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老刘下意识回答：“是技术，是市场……”
“是玩家。”马文龙打断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咱们做的是内容生意。内容这东西，最玄乎，也最实在。你花十个亿，请全世界最好的团队，用最顶尖的技术，做出来的东西，可能就是一坨没人玩的垃圾。”
“但有时候，一个穷学生，在他那个破出租屋里，用最简陋的引擎，就能捣鼓出一个让几千万人为之疯狂的爆款。”
“为什么？”
“因为后者，他懂‘好玩’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许琛，就是那个懂的人。”马文龙重新靠回沙发，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大叔，“这种人，比一百个只会看数据报表的项目经理加起来都有价值。”
“一个‘大逃杀’的创意，能让咱们在FPS这片红海里，重新杀出一条血路。那他的脑子里，还藏着多少个‘大逃杀’？”
老刘不说话了。
他那颗被商业逻辑和数据模型塞满的脑袋，总算明白了老板这看似疯狂的决定背后，到底在想什么。
“回国之后，安排一下。”马文龙吩咐道，“我要亲自去一趟奇迹游戏。”
“陆启那小子，看人看事，还是太商业化。他能看到一个项目赚不赚钱，但他看不到一个团队，有没有那股子能把事情做成的‘气’。”
“那地方，我得自己去闻闻味儿。”
……
飞机降落在江城国际机场，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许琛马不停蹄，直接从机场打车回了奇迹游戏的工作室。
推开门，一股比他走之前更浓郁的，混着红牛、泡面和汗味的“奋斗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工作室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温韵诗正站在白板前，和几个技术核心激烈地讨论着一个物理碰撞的算法细节。她身上的职业套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脸上也有些熬夜后的憔悴，但眼睛里却全是光。
看到许琛，她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直到白板上那个复杂的公式被推导出最后一个结果，她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走到许琛面前。
“回来了？”她声音有点哑，但还是项目经理那股冷静的劲儿，“事情……怎么样了？”
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她眼神里还是藏着一丝期待。
许琛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笑了笑。
他没说话，伸出手，比了个“八”。
温韵诗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你……你是说……”她声音都结巴了，“八……八个亿的追加投资……批了？！”
许琛点了点头。
温韵诗倒吸一口凉气。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那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视金钱如粪土，只凭喜好做事的马文龙，真就被这小子在一天之内给说服了？
这比她带队攻克一个世界级技术难题还离谱。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温韵诗实在太好奇了，“那个马总……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她想象里，能搞出天讯这种商业帝国的男人，就算不像电影里那样霸气外露，也该是个气度不凡的商界大佬。
这个问题，让许琛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马文龙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那条松垮的牛仔裤，那双不知道踩了什么的运动鞋。
还有……那套堪称灾难的格斗游戏操作。
这让他怎么形容？
说你们天讯帝国的创始人，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网吧通宵出来，三天没洗澡的深度宅男？
这话一说，温韵诗估计得以为他疯了。
“咳。”许琛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马总嘛……怎么说呢，是个真正的玩家，性格非常不拘小节，很……嗯，很接地气。”
这个解释，显然满足不了温韵诗的好奇心。但看许琛不想多说，她也只能把疑问先压了下去。
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是好的。
这就够了。
解决了钱这个最大的问题，整个团队的士气瞬间爆棚。
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投入到了后续的开发工作中。
时间，就在这种高强度的忙碌中飞快流逝。
转眼，三天过去。
这天下午，工作室里还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键盘声跟下暴雨似的，策划和美术为一个角色模型的细节吵得面红耳赤，角落里，几个程序员正围着一台不断报错的服务器愁眉苦脸。
许琛端着杯刚泡好的咖啡，准备回工位继续写下一章的剧情脚本。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玻璃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门口的前台小妹正忙着接电话，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就又低下了头。
她以为是个走错地方的，送外卖的。
毕竟，那人身上的打扮，实在是太随意了。
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一条地摊货似的牛仔裤，脚上还踩着一双人字拖。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就站在门口，那双被鸭舌帽遮住大半的眼睛，带着点好奇和审视，打量着这个乱糟糟又充满活力的小工作室。
许琛端着咖啡，正好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许琛手一抖，滚烫的咖啡直接洒在了手背上。
他却跟没感觉到疼似的。
许琛整个人都傻了。
卧槽，他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