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机场的深夜依旧人声鼎沸。
半岛免签，手续不麻烦。
许琛这趟走得急，天讯行政部只派了个姓李的秘书跟着，负责对接博览会那边的杂事。
飞机凌晨三点准时降落在首尔仁川机场。
走出机舱，一股夹着泡菜味的冷风迎面扑来，把长途飞行的困意吹散了大半。
入住酒店时，天边已经泛白。
许琛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但生物钟还是在不到四小时后，把他叫醒了。
他没磨蹭，洗漱完换了身休闲装，就带着秘书小李赶往亚洲游戏博览会的场馆。
展会规格高得吓人。
场馆外已经人山人海，各国的玩家汇聚于此，跟朝圣似的。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游戏宣传片，画面和配乐搞得空气里都充满了狂热的气息。
许琛今天不是来玩的，是来求人的。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他不知道马文龙什么时候会见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见不见，但他必须守在这儿，拿出自己的诚意。
展会内部更是另一个世界。
每个展厅都被布置得花里胡哨，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要把人耳膜撕裂。
NL公司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了最中心的位置，展台搭成了赛博朋克风格的未来都市，高耸的霓虹灯牌、全息投影广告，还有穿着紧身战斗服的模特，每一个细节都在刺激着在场男人的荷尔蒙。
樱花国厂商则更偏向艺术性，展台布置成了日式庭院，穿着和服的COSER们巧笑嫣然，给试玩的玩家递上温热的抹茶。
许琛像个普通游客，在人潮里穿梭。
他一边观察各个展台的设计，一边默默等着那个可能决定他未来的电话。
他一点也不焦躁，像个锁定了猎物的猎人，有的是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开场快一个小时，就在许琛以为今天可能就这么耗过去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终于震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半岛本地号码。
许琛的心猛地一跳。
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按下了接通键。
“喂？”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没睡醒似的，懒洋洋的。
这声音，跟刚通宵打完游戏被闹钟吵醒的大学生似的。
“许琛？”
“是我，马总。”许琛的声音很沉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许琛甚至听到了轻微的打哈欠声。
“你在哪个展厅？”马文龙的腔调依旧懒洋-洋的。
许琛扫了一圈，锁定了不远处NL公司巨大的蓝紫色LOGO。
“我在NL这边的展厅。”
“哦，那正好。”马文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劲儿，“帮我个忙。”
来了。
许琛的心提了起来，这句轻飘飘的“帮我个忙”，很可能就是第一个考验。
“您说。”
结果，马文龙接下来的话，把他准备好的所有应对方案全干碎了。
“看到NL那个新出的动作游戏，《使徒对决》的试玩区了吗？”
“看到了。”
“去，帮我排个队。”
“……”
许琛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排队？
他怀疑自己没睡醒，幻听了。
电话那头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马文龙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催促。
“怎么了？不愿意？”
“没有没有！”许琛瞬间回过神来，“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许琛看着不远处那条几乎要绕展厅三圈的长队，脸上表情哭笑不得。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吧。
不就是排队吗。
身价几亿的老板，给身价千亿的大佬当个人肉排队机，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但没办法，这是马文龙的要求。
许琛认命地走向那条充满了汗味和荷尔蒙气息的长龙，默默汇入了人潮。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周围是各种语言关于游戏的激烈讨论。
“我靠！你看刚才那个连招！太帅了吧！”
“这打击感，绝了！NL这次是真的把物理引擎玩明白了！”
“就是不知道正式版会不会削弱，这角色性能也太超模了……”
许琛被夹在两个一身汗味的樱花国宅男中间，听着听不懂的讨论，心里最初的荒谬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
原来如此。
马文龙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纯粹的玩家。
对他来说，商业博弈、资本运作，可能都比不上亲手搓出一个华丽连招来得快乐。
四十分钟过去，感觉腿都站麻了。
当许琛终于挪到队伍最前端，看着近在咫尺的游戏屏幕时，甚至有种打通高难度副本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定在他身边。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脚上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这副模样，扔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男人感觉到了许琛的注视，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随意瞥了他一眼。
许琛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虽然比财经杂志封面上沧桑疲惫许多，但那轮廓，那双玩世不恭、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眼睛……
天讯帝国的创始人，马文龙，就这德行？
这反差，让许琛有点懵。
天讯帝国的缔造者，那个站在华夏游戏业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许琛脑海里闪过无数财经杂志的封面，上面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商业巨擘，无论如何也无法和眼前这个形象重叠在一起。
这副尊容，着实有些颠覆三观。
他身上那件灰色T恤，领口都洗得有些松垮了，胸前印着一个像素风的游戏角色，因为反复搓洗，图案已经开裂。脚上那双运动鞋更是惨不忍睹，鞋面上沾着不明污渍，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开。
千亿富豪啊！
你不说西装革履，身边簇拥着一圈黑衣保镖，气场全开，震慑全场。
最起码，也得穿得干净整洁一点吧？
这副打扮，跟隔壁大学城里通宵打游戏刚从网吧出来的深度宅男，有什么区别？
许琛的内心正在疯狂吐槽，但理智又强行把他拉了回来。
这里是亚洲游戏博览会，放眼望去，百分之九十的男性都是这副打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马文龙这身行头扔在人群里，确实毫不起眼，安全系数拉满。
可问题是，许琛知道他的身份啊！
这种强烈的身份与形象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能，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都快要被干烧了。
“下一组，两位！”
就在许琛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工作人员说着半岛味十足的英语，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唤醒。
队伍，终于排到了。
许琛下意识地就想侧身让开，把位置留给这位正主。
然而，一只手却不轻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来都来了，一起玩玩。”
马文龙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的腔调。他没给许琛拒绝的机会，很自然地就揽着他的肩膀，走到了那两台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对战机台前。
许琛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着马文龙熟门熟路地坐下，戴上耳机，拿起手柄，然后朝自己旁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
坐。
对战。
许琛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冰冷的皮质座椅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那颗因为震惊而有些宕机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这算什么？面试的第一关？
“玩过《使徒对决》吗？”马文龙一边在角色选择界面飞快地滑动，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没。”许琛老实回答。
“正常，国内这个少。”马文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玩家独有的优越感，“NL公司的看家IP，半岛的国民级格斗游戏，这是第十二代了。玩法硬核，平衡性做得极好，每年的世界级电竞联赛，奖金池都能上亿美金。”
他如数家珍般介绍着，那股子对自己热爱领域了如指掌的劲儿，跟刚才那个邋遢的网瘾大叔判若两人。
“这代主打高速攻防转换，取消了传统的格挡键，加入了‘完美闪避’和‘弹反’机制，对玩家的反应速度和预判能力要求极高。新手的话……我建议你选这个。”
说着，马文龙直接帮许琛锁定了一个手持巨盾，看起来就异常笨重的骑士角色。
而他自己，则选了一个身法飘逸，手持双刀的女性刺客。
游戏开始。
巨大的屏幕上，两个建模精致的角色在华丽的场景中相对而立，充满了肃杀之气。
“看好了，先教你一套最基础的民工连。”
马文龙嘴上说着教学，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他操控的女性刺客如同一道鬼魅的影子，瞬间贴近了许琛那笨重的骑士。
“轻拳，轻拳，重脚，接升龙……”
一连串指令从他嘴里清晰地报出，然而屏幕上，那个飘逸的女刺客，却只是笨拙地挥出了两记轻拳，然后一脚踹在了许琛的盾牌上，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许琛：“……”
他甚至什么攻击都没按，只是下意识地举起了盾牌。
“咳，失误。”马文龙的脸上没有丝毫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组织攻势，“这代手感有点涩，还没适应。再来，看这招，‘瞬影斩’接‘月下乱舞’……”
话音未落，那个女刺客再次冲了上来，然后……被防御盾牌砸了回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许琛默默地操控着自己的骑士，走上前，举起手里的巨盾，对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起身的刺客，朴实无华地，砸了下去。
KO！
巨大的金色字母，伴随着激昂的音效，占据了整个屏幕。
马文龙摘下耳机，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打出了一系列下饭操作的人根本不是他。
“时间到了，下一组！”工作人员的声音适时响起。
十分钟的试玩时间，结束了。
马文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拍了拍许琛的肩膀。
“走，下一家。”
许琛只能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穿过喧嚣的人群，他们来到了另一个同样人满为患的展厅。
这是欧洲一家老牌游戏公司的展台，主打的是一款FPS生存对战类游戏。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枪林弹雨、爆炸轰鸣的宣传片，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试玩区的队伍，同样长得令人绝望。
然而，就在许琛以为又要开始漫长的站桩时，马文龙却领着他，径直地，走向了队伍的最前端。
一个穿着连帽衫，戴着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在看到马文龙的瞬间，便立刻从队伍里退了出来，将位置让给了他们。
许琛的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其他热门游戏的试玩区，果然，在每一条长龙的最前端，都能看到几个类似打扮的，气息沉稳的身影。
保镖。
原来马文龙的保镖团队，不是用来开道和耍威风的。
是用来排队的。
“怎么样？”马文龙似乎是察觉到了许琛的目光，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专业团队，分工明确，效率高。要不然靠自己排，一天下来，能玩到五六个游戏就顶天了。现在嘛……”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翻三倍，起码能玩一二十个。”
许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且充满了智慧。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继续任劳任怨地，扮演好一个陪玩工具人的角色。
这款FPS游戏的试玩体验，比刚才的《使徒对决》要好上不少。至少许琛在枪械手感和地图设计上，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游戏有两种胜利模式，一种是传统的团队死斗，另一种则是更考验战术配合的夺旗模式。
马文龙的枪法，和他那三脚猫的格斗游戏水平，基本处于同一个次元。
人体描边，枪枪空大。
但看得出来，他玩得很开心。
又一轮十分钟的试玩结束，两人走出试玩区。
马文龙摘下耳机，递给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刚才那么兴奋了。
他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没劲。”他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技术是好技术，画面、优化都没得说。但骨子里的东西，还是那一套。”马文龙的目光，落在那块依旧在循环播放着爆炸与杀戮的巨大屏幕上，声音变得有些意兴阑珊，“突突突，占点，抢旗……这套玩法，从《雷神之锤》那个年代开始，玩了快三十年了，还没玩腻吗？”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许琛发问。
“经典固然好，但总吃一道菜，也会吐的。”马文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资深玩家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可问题是，除了这些，FPS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呢？”
他转过头，那双被鸭舌帽帽檐遮住大半的，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许琛的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懒散，不再是玩味。
而是一种充满了审视与探究的，锐利的光。
“你呢？”
马文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许琛那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
“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