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当然清楚流量运作的底层逻辑。
系统对于人气值的渴求,就像鱼类对水的依赖,是一种存续本能。为了源源不断地收割人气值,他不得不去研究,去理解,甚至去操纵这个时代的流量密码。
从一开始的懵懂,到现在的了然于胸。
不懂,也懂了。
说到底,现在这个时代,就是渠道为王的时代。谁掌握了流量的分发渠道,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但这种野蛮生长的乱象,并不会持续太久。
当渠道本身被垃圾内容过度填充,当用户对千篇一律的速食快感产生审美疲劳,渠道的价值,就会被稀释,最终走向衰落。
唯有那些能够持续产出精品内容的渠道,才能在未来的精细化竞争中,笑到最后。
只不过,慢慢做内容太难了。
它需要持续不断地烧钱,去维持,去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翻盘机会。
所以,许琛对吴絮崇的未来其实并不怎么担心。
真正的才华,在任何时代都是最稀缺的硬通货。
“别急。”许琛抽回自己的手,拍了拍陈文卓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过于兴奋的大型犬类,“你直接去找繁星娱乐的艺人经济部,就说是我介绍的。”
“然后,把‘自由创作人协议’这个要求跟他们谈清楚。”
“剩下的事,他们比你懂。”
许琛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过多地牵扯自己的人情。
他提供的,是方法,是思路。
至于最终能不能成,那就要看吴絮崇自己,愿不愿意从他那个孤芳自赏的象牙塔里走出来了。
陈文卓重重地点了点头,那颗被商业逻辑搅得一团乱麻的脑袋,总算找到了一个清晰的行动方向。
录音棚里的气氛,重新回归到音乐本身。
张子岚摘下了那副巨大的监听耳机,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甜美的俏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属于专业歌手的,一丝不苟的凝重。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走进了那间用厚重隔音棉包裹的,密不透风的录音室。
“我准备好了。”
她透过那扇巨大的隔音玻璃,对着调音台前的许琛和陈文卓,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录音,正式开始。
然而,当那空灵悠远的伴奏,在耳机里响起。
当张子岚开口,唱出第一句歌词时。
她才真正体会到,许琛口中那句轻描淡写的“有点难度”,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首歌,对气息的控制,对真假音转换的技巧,对情感层次的递进,要求高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地步。
它就像一条在深海里,优雅滑行的巨鲸。
表面上,风平浪静,从容不迫。
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却需要调用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去维持那种庞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动态平衡。
一遍。
两遍。
……
一连录了七八遍,张子岚都无法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状态。
她有些烦躁地,摘下耳机,那张总是充满了元气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属于创作者的,自我怀疑的挫败感。
“不行,感觉不对。”
她隔着玻璃,对着外面摇了摇头。
许琛没有催促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调音台前,看着她。
最终,在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后,他们总算拼凑出了一个勉强可用的,保留了歌曲核心情感的初版小样。
许琛将那个小小的U盘,收进口袋,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昂贵设备与音乐梦想的工作室。
……
当那辆低调的奥迪A6,重新驶入江城文化创业园的地下车库。
一股混杂着外卖餐盒的油腻、廉价香烟的辛辣和汗水发酵后的酸涩的,充满了混沌与活力的雄性荷尔蒙气息,便扑面而来。
许琛推开工作室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眼前的景象,像一个刚刚经历过通宵团战,尸横遍野的网吧。
穿着格子衬衫和人字拖,头发油得能反光的技术宅们,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忘我地敲击着键盘。
空气里,那股属于创造的,混乱而又充满秩序感的味道,让他那颗被商业谈判和资本博弈搅得有些疲惫的心,瞬间,找到了归宿。
他穿过那片由电脑机箱和泡面桶构成的“废墟”,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他要找的人。
赵飞鱼正戴着一副防蓝光的黑框眼镜,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手绘板,嘴里还叼着一根的棒棒糖。
“给你的。”
许琛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U盘,放在了她的手边。
赵飞鱼回过神,当她看清是许琛时,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迷糊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充满了惊喜的笑容。
“这么快?”
她有些好奇地,将U盘插进电脑,然后,戴上了耳机。
当那段空灵悠远的旋律,在她的耳边响起。
当那个干净纯粹的女声,唱出那句“海浪无声,将夜幕深深淹没”时。
赵飞鱼整个人,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些由她亲手绘制的,充满了东方奇幻色彩的,瑰丽的画面。
鲲。
椿。
湫。
那些沉睡在她画笔下的角色,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活了过来。
音乐,就是动画的灵魂。
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
但直到今天,她才真正地,理解了它的分量。
“太……太美了……”
好音乐是可以提升画面的,本身就感性的赵飞鱼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有了这首歌,我们的电影就完整了。”
许琛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动画电影的后期制作,从来都不是一个线性的过程。
配乐,配音,剪辑,这些工作,从项目立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同步进行了。
作曲家会根据分镜故事板和导演的阐述,去创作符合情绪的音乐片段。
配音演员,则会对着剧本,录制下远超最终成片时长的海量台词。
这些零散的素材,最终,都会汇集到同一个人的手里。
剪辑师。
他们就像一个手握手术刀的外科医生,需要从这堆庞杂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素材里,精准地切除掉所有多余的部分,然后,再用最精妙的手法,将那些最精华的最动人的片段,缝合成一个有血有肉的艺术品。
“剪辑那边,怎么样了?”许琛的目光,落在了赵飞鱼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提到这个,赵飞鱼脸上那股劫后余生般的兴奋,瞬间,便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的笑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垮了下去。
“别提了!”
赵-鱼重重地,将那根棒棒糖,拍在了桌子上。
“我快被那个老古董给气死了!”
“老古董?”许琛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是我们花大价钱,从京城动画制片厂请来的那个,特级剪辑师!”赵飞鱼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火气,“技术是没得说,但那脑子,简直比我爷爷家的那块搓衣板还要硬!”
“他根本就不懂,我们想要的是什么!”
赵飞鱼越说越气,她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电脑上调出了两个不同的视频文件。
“你看!”
她指着其中一个视频文件,那图标上,还标注着“李师傅终剪版”的字样。
“这是他剪的版本!”
“节奏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他把所有我觉得最能体现情绪,最能烘托氛围的镜头,全都给我剪掉了!”
“就因为他觉得那些镜头‘没有信息量’‘对推动剧情没有帮助’!”
赵飞鱼气得,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她点开另一个文件,那是她自己偷偷剪辑的版本。
“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一个只有短短三秒的,特写镜头。
画面里,是女主角“椿”的一片红色衣角,在风中,轻轻拂过一片巨大的,刻满了古老符文的鱼鳞。
那鱼鳞上,倒映着一轮清冷的,圆月。
“这个镜头,他给我剪了!”
“还有这里!”
赵飞鱼又拉动进度条,画面切换到一个空镜。
幽深的,不见底的海沟里,一缕微弱的光,从上方透下,照亮了水中那些飞舞的如同尘埃般的浮游生物。
“这个他也给我剪了!”
“他说,这些都是花里胡哨的,没用的东西!他说,一部动画电影,最重要的是把故事讲清楚!讲明白!”
赵飞鱼转过头,看着许琛,那双总是像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属于创作者的,偏执与不甘。
“他想讲一个故事。”
“可我想让观众,感受一个世界!”
剪辑师说的倒是也没错,但综合艺术性和故事性也是必须的。
许琛对于这种事情也并不专业,只能尴尬的挠挠头。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搪瓷缸走了进来。
他看到许琛和赵飞鱼,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径直走到了那台专用的剪辑设备前,坐下,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就是赵飞鱼口中的那个“老古董”。
李师傅。
这位是真高手,手底下剪辑过国内多部手绘动画电影,甚至还不是那种幼儿向的,而是具备故事性的长篇故事。
其中有两部甚至还获得过樱花国的国际动画电影赏剪辑奖项。
属于是真正的老资历了。
许琛看着那个沉默寡言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气鼓鼓的赵飞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走到那间小小的剪辑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李师傅抬起头,透过那副厚厚的老花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古井。
许琛的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礼貌笑容。
“李师傅,忙着呢?”
李师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
许琛也不在意。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李师傅旁边坐下,那姿态,像一个来虚心求教的,晚辈。
“我能看看,您剪的版本吗?”
剪辑室里,空气像是凝固的胶体,闷热而又粘稠。
只有那台昂贵的专业剪辑设备,在发出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嗡嗡”声响。
李师傅那双布满了老年斑和深刻皱纹的手,在键盘与鼠标之间,以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迅捷而又精准的速度,飞快地移动着。
他差不多有六十一岁了,头发花白稀疏,背脊也有些佝偻,但那双藏在厚厚老花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鹰隼。
作为国内第一批,放下传统物理胶片,转而拥抱国外最新电脑设备的剪辑师,李师傅的职业生涯,几乎等同于一部浓缩的华夏动画电影发展史。
他手底下诞生的作品,随便拎出来一部都是能写进教科书的经典。
也正因如此,他的要价是整个行业里最顶尖的那一档。
屏幕上,瑰丽奇绝的画面如流光般闪过。
那是属于《大鱼》的,充满了东方奇幻色彩的梦境般的世界。
许琛安静地坐在他身后,目光沉静,一言不发。
他默默地看着,在李师傅那双堪称“神之手”的操作下,那些原本零散的,充满了赵飞鱼个人情绪化表达的镜头,被重新排列组合,赋予了清晰的连贯的充满了逻辑性的叙事结构。
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先生的水平,确实是高。
赵飞鱼的画,美则美矣,却也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创作者的通病。
过于沉溺在自我的情绪表达里从而忽略了故事本身。
她想要构建的,是一个可以让人沉浸其中,去感受,去体会的,完整的世界。
但电影,终究是一门叙事的艺术。
如果完全按照赵飞鱼的想法来,那最终呈现出来的,恐怕不会是一部电影,而更像是一场充满了意识流色彩的个人画展。
李师傅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他用自己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最传统也最扎实的剪辑功力,强行将这个过于梦幻,过于写意的故事,拉回到了观众能够理解的现实轨道上。
前五分钟,许琛看得频频点头。
节奏,情绪,信息量,都恰到好处。
然而,随着影像继续播放下去,许琛的眉头,却不自觉地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开始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故事的脉络,确实是越来越清晰了。
但那种独属于《大魚》的,空灵的,梦幻的,充满了东方古典韵味的美感,却在被大幅度地削弱。
那些在许琛看来,足以封神的,能够一瞬间就抓住观众眼球的绝美空镜头。
那些能够烘托气氛,渲染情绪的,充满了诗意的细节特写。
全都被李师傅毫不留情地剪掉了。
在他的剪辑逻辑里,任何对“推动剧情”没有直接帮助的镜头,都是冗余的,是需要被舍弃的。
这么做,不能说错。
但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却让许琛感觉有些窒息。
整个故事,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标本,虽然华丽,但却没什么美感。
它有血,有肉,有清晰的骨骼脉络。
却唯独,没有了那份能够打动人心的感性。
许琛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飞鱼。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坐在他们面前的李师傅,恐怕早就已经被凌迟了不下百次。
许琛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这两个同样偏执的创作者继续这么“二人世界”下去了。
否则,这部电影还没剪完,他们俩就得先在剪辑室里来一场真人快打。
他需要一个“翻译”。
一个既懂得赵飞鱼那种属于艺术家的感性与浪漫,又能理解李师傅那种属于老工匠的严谨与务实的,“翻译”。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豁然开朗。
许琛拿出手机,走到门外,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孙佳那标志性的,充满了咋咋呼呼能量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喂!许大老板!又有什么事要麻烦我这个小导演啊?”
“少贫嘴。”许琛靠在墙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口吻,“有没有空,来文创园一趟,江湖救急。”
“我……”
孙佳刚想说自己正忙着《频率》的后期宣发,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
许琛却直接打断了她。
“《大鱼》的剪辑出了点问题。”
“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镇镇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