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岚戴着那副巨大的黑色监听耳机，整个人像是被抽离到了另一个维度。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调音台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随着那空灵悠远的旋律，轻轻敲击着节拍。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甜美与娇憨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属于专业歌手的，专注与凝重。
整个录音棚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那单调的，“呼呼”的声响。
陈文卓站在一旁，看着张子岚那副沉醉的模样，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这可是许琛写的歌。
能不好吗？
趁着这个难得的安静间隙，许琛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陈文卓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
他朝着陈文卓，伸出了手。
那动作，随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别闲着了。”
许琛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好容易来一趟，你又有事找我，那就把歌拿来我听听。”
许琛主要是想听一下对方的声线，熟悉一下对方的风格，顺带找找问题，到底出在了哪。
“哎！好嘞！”
陈文卓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自己的电脑前。
他当然不会拒绝。
他手忙脚乱地在电脑里翻找着，那模样，像一个急于向老师展示自己得意门生的，热心家长。
“我这朋友，叫吴刚，二十年前，也算是圈里小有名气的腕儿了。”
陈文卓一边操作着鼠标，一边用一种充满了怀念与惋惜的语气，介绍着。
“唱功没得说，就是风格太小众，走的民谣摇滚风，一辈子没真正大火过，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慢慢退圈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那个时代，以及对那位老友的推崇。
“这是他儿子，吴絮崇。”
陈文卓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首制作精良的歌曲文件。
“这孩子，跟他爸完全是两个路子，走的纯现代流行音乐的曲风。有才华，真的，就是……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可惜啊，这父子俩，好像都没有那种能爆火的命。”
许琛没有接话，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了另一副备用耳机，戴上，然后，随手点开了列表里的第一首歌。
舒缓的钢琴前奏，带着一丝R&B特有的慵懒与随性，在耳边缓缓流淌。
紧接着，一个干净，清澈，又带着几分少年感的磁性男声，恰到好处地切入。
那音色，像是被夏日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的，上好的丝绸，顺滑，细腻，却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颗粒感。
许琛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仅仅是听了这两分钟。
当第一个副歌结束，许琛便猛地摘下了耳机。
他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诧异，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文卓。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他妈在逗我？
陈文卓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怎……怎么了？是不是……太普通了？”
许琛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歌曲不好听。
而是这歌，他妈的，太好听了！
而陈文卓，居然跟他说，这样的歌，不火？
这简直比他今天听到六千万资金缺口的消息，还要来得魔幻。
许琛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听了下去。
第二首，第三首……
越听，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古怪。
这些歌，风格差不多，但无一例外，全都制作得极为精良。
无论是编曲的层次感，还是作词的意境，都展现出了一个远超普通流行音乐水准的，极高的专业素养。
尤其是其中几首快节奏的舞曲，那股子纯正的，带着浓郁放克味道的欧美风，让许琛几乎以为自己听的是某个格莱美获奖歌手的专辑。
他脑海中，那些被系统强行灌输的海量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音乐记忆，在这一刻被瞬间激活。
通过对这些歌曲里，那些精巧的和弦走向和复杂的节奏编排进行分析，一个清晰的结论，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创作出这些歌曲的人，绝对有海外顶尖音乐学院的留学经历。
而且，还不是那种混日子的野鸡大学。
是真正的，能学到东西的，顶级的现代音乐殿堂。
许琛再次摘下耳机，看着一脸紧张的陈文卓，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吴絮崇，是不是在国外念过书？”
陈文卓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表情，然后，便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神了！你这耳朵也太毒了！”
陈文卓一拍大腿，那声音里，充满了惊叹。
“他毕业于波利斯音乐学院，那可是欧洲那边最顶尖的现代流行音乐发源地！”
果然。
许琛的心里，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他感觉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没什么能帮到对方的地方了。
不客气地说，就吴絮崇展现出的这种创作能力，已经和陈文卓本人不相伯仲，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至于陈文卓口中的，那种所谓的“缺乏灵气”。
许琛更是完全无法苟同。
灵气？
这些歌里，充满了各种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那种对音乐的探索精神和自由不羁的创造力，简直要溢出耳机。
至少，在许琛听来，吴絮崇的这些作品，比陈文卓工作室里，那些充满了商业计算和市场考量的“爆款”要有灵气得多。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
许琛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却又最符合逻辑的猜测，在他的心底缓缓浮现。
“你把他的歌，在哪发布的，给我看看。”
许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静与克制。
陈文卓立刻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国内主流的音乐平台，然后，搜索出了“吴絮崇”的个人主页。
主页的界面，干净得有些过分。
没有经过任何设计的，系统默认的头像。
个人简介里，也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音乐人。
而他发布的那些歌曲，播放量，更是惨淡得令人心疼。
多的，不过几千。
少的，甚至只有几百。
但与这惨淡的数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评论区里，那为数不多，却异常活跃的留言。
“宝藏！绝对是宝藏！求求了，快火吧！”
“这编曲也太牛逼了，跪着听完的，感觉国内乐坛要变天了！”
“已单曲循环一百遍，为什么这么好听的歌没人知道啊！气死我了！”
看到这里，许琛彻底明白了。
这位才华横溢的音乐二代，恐怕是骨子里，遗传了他父亲那种属于老派艺术家的，清高与孤傲。
他不想依靠任何人，更不屑于去搞那些他认为“上不了台面”的宣传和营销。
他就这么，像一个最纯粹的素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在平台的角落里，自己发歌，自己玩。
不火，才叫正常。
许琛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不远处，那个依旧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曼妙身影。
张子岚正摘下一只耳机，对着空气，轻轻地，哼唱着《大鱼》的旋律，那认真的模样，像一个正在备考的一丝不苟的好学生。
一个念头，在许琛的脑海里，豁然开朗。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一脸愁容的陈文卓，嘴角勾起一个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弧度。
“歌没有任何问题。”
许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让陈文卓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真正有问题的是人。”
“想要让他火，很简单。”
许琛靠在椅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精明。
“我们需要一个专业的团队，去运作，去包装。”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张子岚的方向。
“繁星娱乐，就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光靠传统的宣发模式还不够快。”
许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引爆市场，还得走短视频的路线。”
“双管齐下，效果最好。”
陈文卓也不是很懂这个具体的运营，说白了，他也是个纯粹的作曲人。
他懂和弦，懂编曲，懂混音，懂母带，懂一首歌从无到有的每一个技术环节。
但他不懂市场。
更准确地说，他不懂现在这个，被流量和算法裹挟的，畸形的，光怪陆离的音乐市场。
在他的认知里，一首歌的好坏，是有一个客观标准的。
旋律动不动听，歌词有没有意境，编曲够不够高级。
这些，都是可以被量化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硬指标。
一首好歌，就应该火。
这是他那个时代，所有音乐人，都奉为圭臬的，最朴素的真理。
然而，许琛现在却告诉他，这个真理，过时了。
“你的意思是……”陈文卓看着许琛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市侩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困惑，“歌好，没用？”
许琛摇了摇头，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那颗被吴絮崇那些才华横溢的作品搅得有些烦躁的心，平复了几分。
“歌好，当然有用。”
许琛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微的声响。
“但现在这个环境，光有好歌，是远远不够的。”
许琛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台依旧亮着屏幕的电脑上。
吴絮崇那干净得有些过分的个人主页，就像一片被遗忘在互联网角落里的，无人问津的孤岛。
“打个比方。”许琛的声音很平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师，在为自己那个还处在迷茫期的学生，揭开这个商业世界，最残酷的真相。
“你开了一家餐厅，请了全世界最好的厨子，用最顶级的食材，做出了最好吃的菜。”
“但是，你把这家餐厅，开在了一片鸟不拉屎的沙漠里。”
“门口连条路都没有，周围别说人了，连只鬼都看不见。”
许琛看着陈文卓那张渐渐变得凝重的脸，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你觉得，会有客人来吗？”
“你的菜做得再好吃，没人吃得到，那它就只是一盘菜，而不是一门能赚钱的生意。”
陈文卓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许琛说的，是事实。
“现在的音乐平台，就是那片沙漠。”许琛的声音，变得有些冷，“而那些平台自己签约的，或者是有资本在背后力捧的歌手，就是那些，门口修了高速公路，二十四小时都有专车接送的豪华度假村。”
“平台会把所有的流量，所有的推荐位，都倾斜给他们。”
“因为他们，是‘自己人’。”
“他们能给平台带来最直接的，商业上的回报。”
“而吴絮崇呢？”许琛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像是在为这位才华横溢的音乐人，敲响最后的丧钟。
“他只是一个，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跑到这片沙漠里，自己盖了间茅草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户’。”
“平台为什么要给他流量？为什么要让用户听到他的歌？”
“平台不直接把他屏蔽，不给他来一个防爆限流，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一番话，说得陈文卓脸色煞白。
他感觉自己那套经营了半辈子的，关于“好音乐”的世界观，正在被许琛用一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一片片无情地敲碎。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吴絮崇那些在他听来，足以封神的作品，会落得一个无人问津的下场。
这不是音乐的问题。
这是时代的问题。
是他们这些，还抱着旧时代那套“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观念不放的老家伙，被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彻底抛弃了。
“那……那怎么办？”陈文卓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一个迷失在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旅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看着许琛，那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哀求的，卑微。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定有办法。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同样才华横溢，却因为不懂得变通，最终被时代洪流淹没的，无数个“吴絮崇”。
他们清高，孤傲，不屑于与资本为伍，不屑于去迎合市场的喜好。
他们坚信，自己的作品，就是最好的。
他们坚信，总有一天，会有伯乐，发现自己这匹千里马。
这种坚持，在某种程度上，值得尊敬。
但从商业的角度来看，这无异于，一场最愚蠢的，豪赌。
而赌桌的另一头，坐着的，是这个时代本身。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
“想要让他火，很简单。”许琛终于开口，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问题的核心本质。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成为‘自己人’。”
陈文卓愣住了。“加入？怎么加入？跟平台签约？”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陈文卓的反应，异常激烈，“吴絮崇那小子的脾气，我最清楚！跟他爸一个德行，宁折不弯！你让他跟平台签那种卖身契一样的经纪合约，他宁可一辈子不发歌，都绝对不会同意的！”
“谁说要签经纪合约了？”许琛看着他那副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感觉有些好笑。
“我说的，是签一份，自由创作人协议。”
许琛靠在椅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属于顶尖商人的精明。
“吴絮崇看重的，从来就不是钱。”
“这一点，从他连最基本的宣传都不做，就能看出来。”
“他想要的是认可。”
“是他的音乐，能够被更多的人听到，被更多的人喜欢，被更多真正懂音乐的人认可。”
许琛的目光，与陈文卓那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的眼睛，在空中交汇。
“而这份协议，恰恰能满足他这个最核心的需求。”
“他不需要出卖自己的人身自由，更不需要去参加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商业活动。”
“他只需要，将他歌曲的独家播放版权，授权给平台。”
“作为交换，平台会负责他所有歌曲的宣发和运作。”
“平台负责修路，负责引流，负责把成千上万的听众，送到他的‘餐厅’门口。”
“而他，只需要安安心心地，继续在他的厨房里，做他最想做的，最好吃的菜。”
许琛的嘴角，勾起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弧度。
“至于赚到的流量钱，大家按合同上的比例分成就行了。”
“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听众和认可。”
“平台得到了独家的优质内容和商业上的利润。”
“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
当许琛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工作室，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陈文卓呆呆地看着他，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上，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发生着变化。
从最开始的，难以置信。
到中段的，若有所思。
再到最后，当他彻底消化了许琛这番话里，那庞大的信息量之后，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市侩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醍醐灌顶”的，豁然开朗的光。
原来……还可以这样？
“当然，光靠平台线上的推广还不够快。”
许琛的声音，将陈文卓从那巨大的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引爆市场，我们还需要一条更快的，也更直接的赛道。”
许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了不远处，那个依旧戴着耳机，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曼妙身影。
“繁星娱乐那边，可以帮他安排，参加一些时下最火的音乐类的综艺节目。”
“不用去搞什么苦大仇深的比赛，也不用去刻意制造什么话题和人设。”
“就只是，给他一个舞台，一首歌的时间。”
许琛看着陈文卓，那双总是云淡风轻的眼睛，此刻，却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以吴絮崇的音乐质量，只要他站上那个舞台，只要他的歌，能被那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电视观众听到。”
“你觉得，他离火，还会远吗？”
陈文卓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急促。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开始沸腾。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才华横溢，却始终怀才不遇的年轻人，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抱着一把吉他，安安静静地，唱着自己的歌。
然后，一曲惊天下。
“我……我这就去跟他说！”
陈文卓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他现在就要冲回家，把许琛的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吴刚，告诉吴絮崇。
他要告诉他们，属于他们的时代，还没有过去。
只是，换了一种，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式，重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