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被大功率柔光灯炙烤得有些发烫，混杂着设备线路散发出的塑料焦糊味。
蔡佳艺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给一个商业新星唱赞歌。
她的任务是挖掘，是剖析。
是在温和的表象下，用最精准的语言，剥开神话的外衣，露出其下最真实的血肉与骨骼。
她脸上的微笑，既是职业化的铠甲，也是最隐蔽的武器。
“许总，我们都知道，《星尘》的开发主体是您在江南大学创立的‘奇迹游戏’社团。”
“很多人都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决定从一个大学社团，迈向商业创业这条充满挑战的道路？”
蔡佳艺的声音温和，吐字清晰，听不出任何攻击性。
许琛靠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放松，仿佛面对的不是全国顶尖的财经记者，而是一个前来请教的学妹。
“其实没那么复杂。”
许琛笑了笑，那双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坦然地迎向镜头。
“最开始，只是因为社团里的一帮朋友都喜欢游戏，想一起做点好玩的东西出来。”
“后来项目有了雏形，大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让更多人玩到它。”
“正好天讯这边有针对大学生的创业扶持计划，我们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提交了方案。”
“运气比较好，得到了天讯的认可和支持，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将所有的成功，都归功于“热爱”、“朋友”和“运气”。
蔡佳艺脸上的微笑不变，心里却给许琛的段位，向上提了一级。
她顺着许琛的话，继续往下挖。
“创业的过程，想必也遇到了不少困难吧？尤其是在技术和运营方面，对于一个学生团队来说，应该都是巨大的挑战。”
许琛坦然点头。
“当然。”
“技术上，我们毕竟不是科班出身，很多东西都是边学边做。”
“引擎的底层架构，都是团队成员一行行代码敲出来的，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
“运营上就更不用说了，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怎么做宣发，怎么维护社区，全靠在网上看别人的成功案例，自己一点点摸索。”
他没有夸大困难，也没有卖弄艰辛，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将一个学生团队创业初期最真实的状态，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前两个问题，如同两记精准的试探，都被许琛轻巧地化解了。
蔡佳艺知道，热身结束了。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整个演播室的氛围，似乎都随着这声轻响，悄然一变。
“许总，我们注意到，网络上有一种声音。”
蔡佳艺的目光变得锐利，不再是温和的交流，而是审视，是解剖。
“他们认为，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想要在您这个年纪，取得如此巨大的商业成功，几乎是不可能的。”
“很多人都在猜测，您的背后，是否有非常强大的家庭背景在支持？”
来了。
这个问题，精准地射向了当下社会最敏感，也最能引爆舆论的那个话题——阶级。
如果许琛承认，那他所有的努力都会被解读为资本的胜利，他本人，则会成为“何不食肉糜”的典型。
如果他否认，又会显得欲盖弥彰，引来更多的猜疑。
这是一个死局。
然而，许琛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我倒是希望有。”
他摊了摊手，那副模样，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可惜，我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单位职工，我母亲是一家医院的医生。”
“他们都是很传统的人，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我能考个好大学，找份安稳的工作。”
“说实话，对于我创业这件事，摊子突然铺得这么大，我还真没来得及跟他们说。”
许琛挠了挠头，那张俊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面对长辈时的心虚与窘迫。
“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觉得我不务正业，回头再给我来个混合双打。”
这番话，真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
瞬间，就将蔡佳艺那个充满了阶级对立色彩的尖锐问题，消解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关于“中国式家庭”的代际沟通难题。
蔡佳艺看着他那副不像作伪的表情，那双总是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她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预判，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失效了。
他就像一团看不见的漩涡，你用再大的力气打过去，都会被他轻描淡写地，吸收掉所有力道。
蔡佳艺调整了一下呼吸，她知道，必须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
她示意助理，将一台平板电脑，递到了许琛的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那个在网上被转发了上百万次的，关于《星尘》抄袭的“深度扒皮”帖。
“许总，关于这个帖子，以及近期在网络上引发巨大争议的‘抄袭’风波，您作为‘奇迹游戏’的创始人，有什么想对广大玩家说的吗？”
这一次，蔡佳艺没有再做任何铺垫。
她将那把最锋利的武器，直接递到了许琛的面前，然后，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演播室内，一瞬间安静到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微弱电流声。
所有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
许琛的目光，在那篇充满了恶意与煽动性的帖子上，一扫而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蔡佳艺。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
他没有愤怒，没有急于辩解，甚至，连一丝被冤枉的委屈都没有。
“其实看到网上这些声音的时候，我们团队里最先慌的，不是怕被误解。”
“是怕辜负了一直陪着我们的玩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微微一震。
“大家知道吗？这款游戏从首测到上线，我们光是玩家群里的反馈，就攒了三大本。”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每次更新，我们都是盯着大家的留言去改。”
“有人说，某个副本的怪太难打，我们就连夜调整数值。”
“有人说，喜欢某个配角的故事，我们就专门为他加了三条支线剧情。”
“主角的技能动作，我们找了国内一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武术传承人，来做动作捕捉，前前后后，拍了足足有两百多组镜头。”
“游戏里的城镇地图，是我们团队三个人，跑了六个不同的古村落，对着那些老房子，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心血，才是我们最在意的东西。”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属于创作者的，沉甸甸的真诚。
“我特别理解大家对‘抄袭’这两个字的敏感。”
“毕竟，谁都不想自己熬夜去肝的一款游戏，最后发现，是别人‘拿来’的作品。”
“但我也想跟大家说，游戏行业里，确实存在一些通用的玩法框架。就像所有的冒险游戏都离不开打怪升级，少不了类似的任务，少不了环境差不多的遗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冰冷的镜头，仿佛在与屏幕前，那无数个正在关注着这场采访的玩家，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视。
“今天在这里，我也可以跟所有人承诺。”
“我们的设计手稿、创作日志、版权核查记录，随时可以接受大家，和任何专业机构的监督。”
“我们不怕质疑。”
“因为我们对得起自己的创作，更对得起每一位，为这款游戏花过时间的玩家。”
“未来，我们还是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游戏里。”
“下周，会上线大家催了很久的自由探索内容。”
“下个月，会开放新的剧情地图。”
许琛看着镜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和的笑容。
那番话说完，许琛便不再多言。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演播厅的聚光灯将他笼罩。
那份坦然与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却最有力的宣言。
演播室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蔡佳艺看着他，那双总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棘手”的情绪。
她从业八年，采访过的商界人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见过太多试图用华丽辞藻掩盖空洞内核的，也见过太多对每个问题都字斟句酌，生怕掉进陷阱的。
但她从未见过许琛这样的。
他不回避，不辩解。
他只是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将自己和团队的心血，掰开揉碎了，摊在所有人面前。
他没有攻击对手，没有控诉舆论。
他只是在说：“看，这就是我们，这就是我们为之付出了一切的作品。你们可以质疑，但我们问心无愧。”
这种打法，太“软”了。
软得像一团棉花，却带着无与伦比的韧性，让你所有精心准备的重拳，都打了个空。
这不是在接受采访。
这是在攻心。
蔡佳艺压下被打乱节奏的烦躁，她知道，关于“抄袭”这个话题，再追问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格局太小。
“看来许总对自己的作品，有着绝对的自信。”蔡佳艺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微笑，顺着许琛的话，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那么，我们来聊聊未来。”
她将话题转向了一个更宏大的方向：“《星尘》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对于‘奇迹游戏’的下一步，您有什么样的规划？是继续深耕这个IP，还是会开拓全新的赛道？”
这个问题，同样是所有媒体和投资机构，都无比关注的焦点。
许琛的身体，从沙发靠背上，微微坐直了一些。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亮起了一丝属于决策者的，清醒与锐利。
“都会做。”
他的回答，简单，直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
“《星尘》的世界观，从一开始，我们设定的就是一个可以无限拓展的宇宙。华夏文明，只是起点，绝不是终点。”
“我们希望，能将全世界所有古老而灿烂的文明，都融入进来。让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玩家，都能在我们的游戏里，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文化的乐趣。”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心头剧震。
好大的口气。
好大的野心！
蔡佳艺的瞳孔，也骤然一缩。
她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天讯会不计成本地去扶持这么一个大学生。
他们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一款游戏。
而是一个，足以承载起“文化出海”这个宏大战略的完美载体！
“至于新的赛道，”许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我们也在尝试。”
“我们工作室，现在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完善《星尘》。而另一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镜头，像一个准备揭晓最终谜底的魔术师。
“正在制作两部，风格完全不同的动画电影。”
轰！
这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安静的演播室里，轰然炸开。
动画电影？！
蔡佳艺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了。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名为“震惊”的情绪。
游戏做得好好的，突然跑去做动画电影？
这跨界跨得也太离谱了吧？！
要知道，动画电影在国内，可是公认的“高投入，高风险，低回报”的死亡赛道！
无数资本，都在这个无底洞里折戟沉沙！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许总……您确定是动画电影？”蔡佳艺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这个领域的制作周期和资金投入，都是天文数字。对于一个初创公司来说，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才好玩，不是吗？”
许琛反问，那张年轻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属于天才的自信。
他没有过多解释。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爆点，还在后面。
他看着蔡佳艺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的脸，看着镜头后，那些同样被震得发懵的工作人员。
火候，差不多了。
“其实，关于《星尘》的未来，我们最近，确实迈出了一个比较重要的新一步。”
许琛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但就是这平静的语调，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下意识地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上周，我们奇迹游戏，已经和欧美的暴风娱乐，正式达成了独家战略合作。”
“也就在17号。”
许琛看着镜头，那双总是云淡风轻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我们的《星行》，就会作为暴风娱乐平台今年主推的海外产品，正式登陆欧洲市场。”
“届时，欧洲的玩家，也可以和我们一起领略到来自东方古国的独特魅力。”
……
“啪嗒。”
导播台旁，一名年轻的助理，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演播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空气。
蔡佳艺毕竟不玩游戏，但也清楚网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位玩游戏的助理，那更是明白。
说抄袭，说的就是抄袭的暴风娱乐这个游戏大厂的老游戏！
那现在算什么？
助理看着他那张在聚光灯下，依旧俊朗得有些过分，却又始终云淡风轻的脸。
抄袭你个大头鬼啊！
你见过哪个小偷，敢偷了东西之后，不但不跑，还堂而皇之地跑到失主家里，跟失主说：“嘿，哥们儿，你看我这手艺怎么样？要不咱俩合个伙，一起去干一票大的？”
这他妈已经不是离谱了。
这是魔幻。
这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蔡佳艺呆坐在那里。
她终于明白，许琛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接受她的采访。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始至终，他都如此平静，如此坦然。
因为他手里，握着一张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王炸。
而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这张牌，轻描淡写地，扔出来。
然后，安静地，欣赏着所有人那副被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精彩表情。
这个男人……是在布局。
他将整个南媒，将她这个王牌记者，都当成了他反击棋盘上的一颗，小小的，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想通了这一点，蔡佳艺非但没有感到被利用的愤怒。
反而，从心底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名为“战栗”的兴奋感！
作为记者，她嗅到了世纪级新闻的味道！
一个足以载入华夏商业史册的，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案例，正在她的镜头前诞生！
……
采访，结束了。
蔡佳艺甚至都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跟许琛握手告别的。
她只记得，当她坐进那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时，冷汗浸湿的衬衫紧紧贴在背上，而她的指尖，却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滚烫。
车子平稳地汇入江城拥挤的车流。
蔡佳艺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在疯狂回放着刚才采访的每一个细节。
许琛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
她试图将这个年轻人看透。
但她越是分析，就越是心惊。
她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的一角。
就在这时。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的，来自江城本地的座机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苍老声音。
“喂，是蔡佳艺同学吗？”
蔡佳艺愣了一下，这个声音……
“您是……？”
“呵呵，我是江南大学新闻系的，王德全。”电话那头的老人笑呵呵地说道，“你的毕业论文，还是我指导的呢，这么快就把老师给忘了？”
“王……王教授！”
蔡佳艺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一种属于学生的尊敬与紧张。
王德全教授，国内新闻传播学领域的泰山北斗，也是她最敬重的恩师。
“您……您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蔡佳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聊聊。”王教授的声音依旧温和，“听说你现在已经是南媒的王牌了，不错，没给咱们江大丢人。”
“老师您过奖了，都是您当年教得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
就在蔡佳艺以为这只是一通来自恩师的普通问候时。
王教授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我听说，你今天去采访了许琛？”
蔡佳艺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是……是的，老师。”
“嗯。”王教授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个年轻人，是我们江大今年重点关注的创业典型。学校这边，对他很看重。”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那篇采访稿，写完之后，能不能先发给我这边看一眼？”
“学校的宣传部，想对稿件的内容，做一个……审核。”
王教授的声音，依旧温和。
但蔡佳艺，却瞬间听懂了那份温和之下，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那颗刚刚因为许琛而剧烈跳动的心，在这一刻，再次被一种更加巨大的震撼所填满。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夜景，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复杂的，充满了感慨与自嘲的苦笑。
她终于明白，自己今天，到底错得有多离谱了。
她以为，许琛只是一头闯入了羊群的孤狼。
可她现在才发现。
在这头狼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由资本巨头和顶级学府所组成的庞大狼群。
“好的，老师。”
蔡佳艺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心悦诚服。
“您放心，稿子写完，我第一时间就给您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