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片杀青,但围绕着这个疯狂项目所产生的热浪,才刚刚开始升温。
孙佳几乎是住在了繁星娱乐的后期机房里,她拉着同样对此兴趣浓厚的顾有文,跟着繁星娱乐那帮国内顶尖的剪辑师和音效师,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素材里。
这些人可不敢再对这位“孙导”有半点轻视,见识过她在片场的雷霆手段和专业能力后,他们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恭敬地听从着她每一个关于剪辑节奏和声音设计的想法。
而作为主演兼出品人的张子岚,在经历了整整一周高强度的拍摄后,非但没有显露出一丝疲态,反而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像是被充满了电。
“拍自己喜欢的东西,比跑一百个无聊的商业站台还有意思!”这是这位大小姐的原话,“这种感觉太棒了,就算连轴转一个星期,都感觉不到累!”
她对这部倾注了自己心血的作品,抱有前所未有的期待。
群里的其他人也一样,每天都在催问进度。只不过后期制作是个精细活,繁星的剪辑师再专业,也需要时间去打磨。好在配乐方面完全不用许琛操心,繁星本就是做音乐起家的,公司内部的音乐制作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给一线歌手写主打歌的水平。
当时间来到考试周的最后一天,江城大学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解放的空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拖着行李箱,讨论着回家的车票和机票,准备迎接久违的寒假。
作为江城本地人,许琛自然没有这份奔波的烦恼。他刚走出最后一门考试的考场,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沈星苒”。
“考完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刚出考场,你呢?”
“我也是。那个……孙佳刚才在群里说,片子已经剪出初版了。”沈星苒的声音顿了顿,“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对于这个提议,许琛当然不会拒绝。
两人约在了学校门口。许琛到的时候,沈星苒已经等在那儿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柔软的灰色围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和一小截白皙的鼻尖。看到许琛走过来,她轻轻挥了挥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好看的雾。
没等两人说上几句话,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们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张子岚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上车,两位大制片、大学霸,就等你们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最终停在了那栋熟悉的“繁星娱乐”大楼前。
孙佳领着他们,穿过空旷安静的走廊,推开了一间小型放映厅的门。
放映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王浩和顾有文正霸占着最舒服的沙发椅,人手一桶爆米花,吃得不亦乐乎。张子岚则像个主人一样,给大家分发着饮料。
“快来快来!孙导说了,今天可是全球首映!”王浩看到他们进来,夸张地大喊道。
“滚你的!”孙佳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从调音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是既紧张又兴奋的复杂神情,“丑话说在前面啊,这只是初剪版!很多特效和调色都没做完,音轨也没混!你们就……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她嘴上说着“随便看看”,可那副神秘兮兮、又忍不住想炫耀的样子,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到了顶点。
众人各自找好位置坐下。孙佳关掉了放映厅的灯,整个空间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前方巨大的屏幕,亮起幽幽的白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第一个镜头出现。
那是一个极其混乱且逼仄的出租屋。外卖盒子、泡面桶、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堆在角落。一个女孩背对着镜头,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妈……嗯,我挺好的,工作也挺顺利的……什么?相亲?我不去!我在江城待得好好的,回去干嘛……哎呀你别催了,我这儿忙着呢!”
张子岚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生活磋磨掉所有棱角后的疲惫和不耐烦。她挂掉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认命般地换上了一身黄色的闪送员制服。
简单的几个镜头,一个背井离乡、在底层挣扎的年轻人形象,就立住了。
接下来的画面,是快节奏的交叉剪辑。
一个镜头是她骑着电瓶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惊险穿行,最终在倒计时最后一秒把文件送到客户手上,客户笑着给了她五星好评和五块钱打赏,她脸上露出一天中难得的笑容。
下一个镜头,她提着一份外卖,因为写字楼电梯故障,气喘吁吁地爬了二十八层楼,结果还是超时了三分钟,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一顿,最后赔了二百块钱。她拿着手机,看着扣款短信,眼神空洞。
电影并没有一味地卖惨,反而穿插了一些极具生活气息的诙谐片段。
比如她会在送货间隙,跑到小区门口,跟几个退休大爷围在一起下象棋。
“嘿,小张又来送钱啦?”一个大爷乐呵呵地挪着炮。
“李大爷,话别说太早,今天我这招‘当头炮’可是跟公园棋王新学的!”她煞有介事地挺起一个兵,结果三步之后,就被大爷吃掉了老帅。
“承惠,十块。”大爷伸出手。
她苦着脸,从皱巴巴的零钱包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还有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去小区门口的彩票站,买一张五块钱的“刮刮乐”。她每次都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但结果永远是“谢谢惠顾”。
这些细节,让这个角色变得鲜活、真实,仿佛就是我们身边某个正在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放映厅里很安静,王浩停止了咀嚼爆米花,顾有文也放下了手里的可乐。他们被屏幕上的故事吸引了进去。
随后,剧情陡然转折。
一个字幕卡打出标题:【一天】。
这一天,仿佛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早上出门,就遇到主干道发生严重车祸,全线封路,她不得不绕了很大一圈,导致第一个重要的加急单就超时了半小时,被系统直接罚款三百。
紧接着,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内容还是逼她回家相亲嫁人,言语间充满了对她在大城市“瞎混”的不满。两人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她吼着“我的事不用你管”,然后狠狠挂断了电话,眼圈却红了。
中午,她习惯性地去买彩票。刮开,依旧是“谢谢惠顾”。可就在她准备把废卡扔掉时,旁边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男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尖叫。
“中了!我中了!十万!”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男人手里那张金闪闪的彩票上,“¥100,000”的字样刺眼无比。周围的人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一个慢镜头扫过,一边是西装革履、兴奋到手舞足蹈的男人,另一边是穿着脏兮兮的黄色马甲,手里捏着一张废纸,眼神黯淡的女主角。强烈的贫富差距和命运的荒诞感,像一记重拳,砸在所有观众的心上。
到了晚上,她交完罚款,口袋里只剩下两块钱,连一个肉包子都买不起。她饿着肚子蹲在天桥下,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再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
“妈,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老板很看重我,马上就给我升职了……嗯,钱也够花,我还存了点钱,准备过两年就在这儿买个小房子……你跟我爸多注意身体,别老是省钱……”
她一边说着一个个听起来无比美好的谎言,一边默默地流着泪。
这一幕,让放映厅里响起了轻轻的抽泣声。沈星苒下意识地抓紧了许琛的衣袖,指节有些发白。
倒霉的一天终于结束。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破败的出租屋,瘫倒在床上,连灯都懒得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今日上午八时许,本市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发生一起连环追尾事故,事故造成道路长时间拥堵。据悉,一辆运送紧急移植器官的车辆也因此延误,导致一名在本市儿童医院等待心脏移植的七岁女童,因未能及时进行手术而……失去生命体征。”
张子岚莫名的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聚焦在电视屏幕上那个小女孩的照片上。
画面,黑了下去。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闹钟声响起!
屏幕骤然亮起!
还是那个出租屋,还是那张床。女主角猛地睁开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赫然是早上七点。
一段节奏由缓到快的电子乐响起,鼓点一下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全片的经典剧情。
她经历了发现时间循环的惊恐、验证事实的不信、确认后的迷茫,最后,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狂野和喜悦的笑容。
她拥有了无限重来的一天!
音乐的节奏瞬间爆炸!
她不再绕路,而是在无数次循环中,找到了一条可以完美避开堵车和所有意外的极限路线,提前十分钟就把那个加急件送到了客户手里。
她不再去跟大爷下棋,而是在彩票站开门的第一时间冲进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买下了那张注定会中十万块的彩票。当“¥100,000”的字样出现时,她没有尖叫,只是冷静地把彩票塞进口袋,在老板和其他彩民震惊的注视下,潇洒地转身离开。
拿到奖金后,狂欢开始了!
快速的剪辑中,出现了刘曦琦等一众明星客串的“闺蜜团”。她们被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焦点牢牢锁定在张子岚身上。她把成捆的钞票洒向空中,在奢侈品店里指着一排包说“除了这个,这个,和这个,剩下的我全要了”。
她去体验跳伞,在空中发出肆意的尖叫。她开着租来的跑车在赛道上漂移。她在最高档的餐厅里,对着菜单说“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一样来一份”。
“哇,那个小哥哥好帅!”闺蜜突然小声惊呼。
镜头一转,张子岚端着红酒杯,隔着餐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邻桌一个穿着白衬衫、气质干净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冲她礼貌地笑了笑。
镜头给了那个男人一个侧脸特写。
“我靠,那不是林澈么?!”王浩叫了出来。
“嘘!”孙佳狠狠瞪了他一眼。
许琛也愣了一下,好么,自己不是天天盯着,但你孙佳公车私用的能力居然第一个短片就展现出来了是吧!
狂欢的蒙太奇仍在继续,密集的爽点通过炫目的画面和鼓点强劲的音乐,不断冲击着观众的感官,让人跟着女主角一起,体验着这种挣脱一切束缚的极致快感。
但音乐的鼓点,在攀上顶峰后,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无数次的“循环爽”让张子岚的表情越发的无感,一直到麻木。
最后,画面一转。
女主角从一张铺满了奢侈品购物袋和钞票的大床上醒来。偌大的豪华酒店套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快乐,只有无尽的麻木和空虚。
她缓缓走到燃烧着火焰的壁炉前,随手拆开一个最新款的限量版包包,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连同精美的包装盒,一起扔进了火里。
火焰舔舐着昂贵的皮革,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不想再过这一天了。”她的旁白响起,声音沙哑而绝望。
她开始尝试各种方法结束循环。她从高楼跳下,在第二天早上准时醒来。她开车冲进江里,第二天依旧毫发无损地躺在床上。
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逃离这个时间的囚笼。
绝望之下,她开始寻找原因。她泡在图书馆里,学习物理学、哲学、宗教学。她上网搜索全世界所有关于时间循环的传说和案例。
一次次的尝试,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败。屏幕上,她的形象在飞速变化,从一开始的暴躁疯狂,到后来的冷静钻研,再到最后的麻木颓然。
这一天,仿佛是永恒的地狱。只有她,带着不断累积的记忆和绝望,在里面一遍遍地轮回。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循环的夜晚。
她木然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那个每天都会准时出现的新闻主播。
“……今日上午八时许,本市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发生一起连环追尾事故……”
她每天都会看这条新闻,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起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第一天”,她被迫绕路时,看到的那个拥堵不堪的路口。
那个撞击在电线杆上,车头冒烟的救护车。
还有……新闻里那个因为没能等到心脏,而永远失去了“明天”的,七岁小女孩。
一个个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海里飞速地拼接、重组。
镜头缓缓推近,聚焦在女主角的脸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麻木了许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震惊、难以置信、恍然,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一种澄澈的、带着无尽悲伤的明悟。
她,好像明白了。
放映厅内,那片刻的黑暗,沉重得能挤出水来。
所有嘈杂的思绪,都被那个女孩最后澄澈又悲伤的表情碾碎,只剩下一种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
屏幕,再度亮起。
不是出租屋,不是街道,而是一个剧烈晃动的车载记录仪视角。刺耳的刹车声与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画面猛地一旋,最终定格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上。
“砰!”
救护车的后门被撞开,一个白色的冷藏箱从车厢里甩了出来,在柏油马路上翻滚了几圈,最终静止在路中央。
镜头死死地对准了那个箱子。
下一秒,画面开始疯狂切换。
箱子周围的场景在飞速变化。
光影变换下没有人关注到它。
无数个日与夜,无数种光影,无数个路人。
这是无数次失败的循环。无数次,她甚至都没能找到这个循环的起点,任由这颗装着生命希望的心脏,在时间的废墟里,一次又一次地腐烂。
放映厅里,王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里的爆米花桶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观众的耐心即将耗尽时,一双戴着黑色骑行手套的手,伸进了画面。
那双手,稳稳地,将冷藏箱抱了起来。
镜头上摇,是张子岚那张被头盔护目镜遮住大半的脸。她将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拧动电瓶车车把。
激昂的电子鼓点,毫无预兆地炸响!
她冲了出去!
短片最后三分钟的极限狂飙,开始了!
这也是短片唯一用到特效的地方!
她骑着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在拥堵的城市里,化作一道黄色的闪电。
第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幻影在她前方浮现——那是上一次循环的她,试图闯红灯,结果被一辆疾驰的货车撞飞。
“刺啦——”
张子岚猛地捏住刹车,车轮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印记,稳稳停在白线前。她扭头,看着那辆货车从自己面前呼啸而过,护目镜下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
绿灯亮起,她再度弹射出去。
她冲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这是她用上百次失败换来的近路。巷口,一条大黄狗正准备窜出。
一个幻影在她前方闪现,那个“她”被狗扑倒,冷藏箱摔了出去。
这一次,张子岚早有准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买好的肉包子,精准地扔到巷子另一头。大黄狗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她畅通无阻地冲了过去。
前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大爷正在慢悠悠地逆行。
又一个幻影出现,那个“她”为了躲避大爷,撞上了旁边的墙壁。
张子岚提前一秒按响了喇叭,清脆的“嘀嘀”声让大爷停下脚步,她从大爷身边不足十公分的空隙里,风驰电掣般地穿过。
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加速,每一次避让,都叠加着一个失败的幻影。
被突然打开的车门撞倒的她。
被从天而降的泼水淋成落汤鸡的她。
因为压到一块西瓜皮而滑倒的她。
无数个失败的自己,在屏幕上层层叠叠地闪现,然后被现在这个无所不知、冷静到可怕的她,一一超越。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生活疲于奔命的闪送员。
这一刻,她是这座城市的幽灵,是时间的骑士!她以无数次的失败为代价,为另一个生命,铺出了一条通往“明天”的道路!
放映厅里,所有人都被这股强大的宿命感和使命感攫住了心神。
沈星苒的手指,已经把许琛的袖子攥成了一团。
终于,市中心医院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张子岚一个漂亮的甩尾漂移,电瓶车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稳稳停在急诊大楼门口。她甚至来不及拔下钥匙,抱着箱子就往里冲。
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但那双奔跑的腿,却充满了力量。
手术室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两个护士正在焦急地等待。
“心脏!”张子岚把箱子塞进医生怀里,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就因为脱力而瘫倒在地。
医生没有多说一个字,接过箱子,转身就冲进了亮着红灯的手术室。
走廊尽头,一对中年夫妻冲了过来,看样子是那个小女孩的父母。他们看到瘫坐在地的张子岚,看到她怀里空了,再看到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瞬间明白了什么。
女人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男人则快步走到张子岚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子岚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手术室的红灯,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一段,孙佳改了。
没有许琛原剧本里那种医生冷漠带来的反差和疏离感,而是用家属的感激,给这场悲壮的奔跑,画上了一个充满人间温情的句号。
也恰恰是这个改动,让整个故事的压抑感,在最后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和升华。
这时,张子岚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她艰难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系统通知。
【您有一笔配送订单因严重超时已被取消,罚款200元。】
紧接着,又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余额为2元。】
她拼尽全力拯救了一个生命,换来的,却是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原点。
她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关掉屏幕,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医院。
画面黑场。
下一秒,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那个熟悉的、杂乱的出租屋。
闹钟还没响。
床上的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日期,是新的一天。
循环,结束了。
她没有狂喜,也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坐了很久。然后,她走下床,拉开了窗帘。
灿烂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
她伸出手,摊开手掌,让阳光落在掌心。
镜头里,她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淡然的微笑。
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些日常的片段。
她依旧穿着那身黄色的工作服,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依旧会因为超时被客户抱怨,依旧会在送货间隙,蹲在路边吃一盒廉价的盒饭。
生活,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个在底层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普通人。
直到最后一个画面出现。
还是那个小区门口的棋摊,还是那个总能赢她十块钱的李大爷。
“小张,又来送钱啦?”李大爷乐呵呵地摆好棋盘。
“今天可不一定哦。”张子岚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落下一子。
三分钟后,李大爷看着棋盘,目瞪口呆。
他的“老帅”,被张子岚用车马炮,以一个极其精妙的杀招,困死在了角落。
“将军。”张子岚笑着伸出手,“承惠,十块。”
她迎着周围大爷们震惊的表情,露出了一个狡黠又自信的微笑。
这时,她自己的画外音,缓缓响起。
“日复一日的生活,或许永远不会改变。但……”
屏幕定格在她最后的笑容上,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从容,还有一丝洞悉了生活真相的智慧。
“我也并不是,毫无所获。”
画面彻底变黑。
两个白色的大字,浮现在屏幕中央。
《一天》
放映厅的灯,亮了。
没有人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
王浩张着嘴,手里的爆米花从短片开始捏到现在,硬是没吃到一口。
顾有文扶了扶眼镜,镜片下的脸庞看不见表情。
沈星苒拉着许琛的衣袖,依旧对着黑下来的大屏幕发呆。
“啪。啪。啪……”
张子岚站了起来,用力地鼓着掌。
掌声打破了寂静。
“我操!牛逼——!”王浩猛地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孙佳!你他妈就是个天才!”
“别夸了……”孙佳自己则有些尴尬,她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改的对不对……”
“不,你改得很好。”
许琛站起身,走到孙佳旁边。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由衷的赞赏。
“最后那个结尾,比我原来的版本,强太多了。”
许琛原本的设想,是停留在女主角走出医院,面对负资产的现实,用一个开放式的结局,去引发观众对“值得与否”的思考。
但孙佳加上的那段“棋局反杀”的结尾,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没有停留在物质层面,而是拔高到了精神层面。女主角在无数次的循环中,失去的是时间,但获得的,却是海量的经验、知识和一种面对生活的从容心态。
她学会了下棋,可能还学会了弹琴、画画、外语,这些留白让观众去思考……她不再是那个被生活推着走的、麻木的底层青年,她变成了一个拥有有趣灵魂的、真正强大的人。
这个结尾,让整个故事的立意,从“一次自我救赎”,增加了“一场自我进化”。
格局,完全不一样了。
孙佳听到许琛的肯定,有些坑吧且不好意思的说着:“我……我就是觉得,她不该什么都没得到……她那么努力……”
“对!就该这样!”张子岚走了过来,一把搂住孙佳的肩膀,兴奋地满脸通红,“这个结尾太棒了!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才是我们想表达的东西!”
她转过头,用一种燃烧着火焰的神情看着许琛。
“许琛!这个片子,我们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放映厅里,掷地有声。
“我不管什么渠道!什么平台!我要立刻!马上!让它上线!”
大小姐的豪情壮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只不过激情归激情,等着电话打到自己经纪人那边的时候。
然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长久的沉默。
半晌,一个成熟稳重的女声才小心翼翼地响起:“子岚……你先冷静一下。你说的是……短片?”
“对啊!短片怎么了?”张子岚眉头一皱,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二十分钟的……短片?”经纪人李姐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为难。
“李姐,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张子岚的耐心正在快速流失。
电话那头的李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现实的疲惫:“子岚,不是我不去办,是这事儿……办不了。截至今年内,目前的视频平台除了个人独立创作发布的自热作品之外,已经没有渠道对接宣传这条路了。”
“没了?”张子岚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诧异,“为什么?平台不是有电影站的栏目资源么?”
李姐苦笑了一声,“子岚,你多久没看过平台的数据报告了?”
“现在的短视频平台,黄金时长是十五秒到一分钟。超过三分钟的视频,完播率就会断崖式下跌。你这个二十分钟……在他们的算法模型里,就是数据毒药。别说给你推荐位了,它能被正常推送出去,都算是系统开恩了。”
“那大的视频站呢?”张子岚追问,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长视频站可以发,但……意义不大。”
李姐的声音更无奈了,“子岚,你得承认一个事实,现在长视频网站的流量,跟短视频平台,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我们费尽心思把片子推上长视频站首页,可能一天的播放量,还不如人家一个十几秒的猫咪舔镜头的短视频一个小时涨得多。”
李姐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残酷的比喻:“这么说吧,去年国内那个拿了国际大奖的张导,他玩票性质拍了个十分钟的短片,全明星阵容,公司花了大价钱宣发,最后在长站的总播放量是多少?五百万。听起来不少是吧?可上个月林澈在短视频平台发的那条三十秒的对口型变装视频,二十四小时播放量就破千万了。”
“这就是现实。短片,在如今的网络平台上,就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尴尬存在。它既没有短视频那种即时性的感官刺激,又不像长篇电影电视剧那样能形成持续的追剧效应。观众为什么要花二十分钟,去看一个剧情片?”
李姐的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张子岚身上,也浇在了放映厅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李姐!我不管什么算法!什么数据!我就问你,花钱行不行?我砸钱买推广!买热搜!我就不信砸不出水花来!”张子岚还是不死心,捏着手机语气急促道。
“我的大小姐,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李姐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这是整个用户习惯和平台生态的问题。你就算花一个亿去买热搜,把所有人都骗进来看了,可只要他们看了三十秒觉得节奏慢,划走了,平台的算法就会立刻判定这是个劣质内容,然后停止对它的所有推荐。你砸的钱,连响都听不见,就沉到数据海洋里去了。”
“……”
张子岚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繁星娱乐的大小姐,出道即顶流,习惯了用资本和名气解决一切问题。可这一次,她引以为傲的所有武器,在冰冷的数据和算法面前,都失效了。
她颓然坐下,整个人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一言不发。
放映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笼罩着所有人。
他们明明做出了一件自己无比满意、甚至堪称伟大的作品,结果却连一个能让它绽放光芒的舞台都找不到。这感觉,就像一个绝世高手,练成了盖世神功,却发现江湖已经没了。
“子岚,你先别灰心。”李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一次,却带着一种柳暗花明的转折意味,“或许……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考虑错了方向。”
张子岚没什么反应,只是木然地听着。
“我们为什么非要挤进短视频那个赛道,去跟那些猫猫狗狗抢流量呢?我们的作品,是电影,是艺术品,它根本就不是拍给那些只追求三秒快感的用户的!”
李姐的语速快了几分,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这个片子,它天生就不是为了取悦大众的,它是为了征服评委的!”
“子岚,咱们不跟流量玩了!”
“我们去评奖!”
“评奖?”张子岚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她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对!评奖!”李姐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国外国内每年都有好几个含金量非常高的短片电影节!比如‘圣丹尼斯’的独立电影短片单元,‘新电影青年’,还有专门的‘华夏新势力电影展会’!这些电影节,更多的是聚焦在电影质量本身上的。”
“你想想,一旦我们的片子能入围,甚至拿奖,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求着平台给推荐位,而是平台捧着钱来求我们独家授权!”
“一个获奖作品的标签,就是最牛的通行证!它带来的口碑、声望,还有对你们这群主创人员的履历加成,是那点虚无缥缈的播放量根本没法比的!”
李姐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对啊!
既然常规赛道走不通,那就去走精英赛道!
与其在泥潭里争夺流量!不如想办法拿下个奖项来个降维打击?
张子岚眼里的光,一点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许琛,你觉得呢?”她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许琛。
许琛从沙发上站起身,摸了摸下巴。
他平静地开口:“我觉得李姐说得对。这个故事的内核,本身就带有很强的社会探讨和人文关怀属性,这是电影评委们最喜欢的东西。而且,孙佳的镜头语言,充满了艺术感和作者表达,这在电影节上是巨大的加分项。”
他转过身,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而且,人气值的获取,从来不只有流量这一条路。”
“名望、奖项、行业认可度……这些东西转化成的人气值,质量更高,也更持久。”
许琛的话,彻底给这个计划定了调。
张子岚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一把抢过手机,脸上恢复了那股熟悉的、说干就干的飒爽。
“李姐!你现在就把所有电影节的报名时间和要求,全部整理一份发给我!”
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哪个电影节的奖杯最重,分量最足?”
“我们就去拿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