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婉的效率高得惊人。
采访结束的当晚，她甚至没有回宿舍，直接在校团委宣传部那间永远亮着灯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将白天录下的素材和自己的笔记全部摊开。
键盘的敲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像一场急促的鼓点。
她没有直接下笔，而是先在草稿上写下了那个让她在采访现场就灵光一闪的标题——《当最硬的科技遇上最酷的文化》。
这标题，有冲突，有格局，还有一丝年轻人喜欢的酷劲儿。
她很满意。
稿件的行文逻辑，她早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开篇，先用极具画面感的文字，描绘《星尘》那令人惊艳的游戏世界，直接抓住读者的眼球。紧接着，笔锋一转，引出这个项目的缔造者——大一新生团队。
“天才学长的遗志”、“废弃社团的重生”、“专属社区营销的奇迹”，这些充满戏剧性的元素，被她巧妙地穿插在叙述之中，让整个故事读起来荡气回肠。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部分，她将许琛提出的“云端登录服务”构想，从一个单纯解决技术难题的方案，升华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她没有过多地去渲染这个方案能为玩家带来多好的体验，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其对学校本身的战略价值上。
“……这不仅是一款游戏，更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它试图将我校在云计算领域的顶尖科研实力，与当代大学生最前沿的文化创造力相结合，探索出一条全新的‘产学研一体化’道路……”
“……当算力不再是束缚创意的枷锁，当顶尖的硬件设施能够为最新锐的文化产品赋能，江南大学向社会展示的，将不仅仅是学术上的成就，更是一种引领未来软件服务的新业态……”
写到这里，钱婉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她脑子里浮现出许琛在采访时那副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学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精明得多。他精准地抓住了学校的需求，并且用一种学校最喜欢、也最容易接受的方式，把自己的诉求包装成了一个香甜的果子，主动递了过来。
而她钱婉，就是那个负责把果子擦亮，再呈上去的人。
她想起了自己背包上那个“太空兔”挂件，又想起了许琛看到挂件时，那瞬间凝固的表情。
这家伙在校外搞出的那个潮玩帝国，规模可比这个小小的游戏社要大得多。一个能把生意做到那个地步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单纯的学生？
钱婉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她知道，这篇稿子必须赶在本周的校刊发布日之前送审。许琛和他的游戏社马上就要开启第二轮更大规模的测试，正是需要热度和官方背书的时候。
这既是帮他，也是在投资他。
她将写好的稿件从头到尾仔细校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直接通过内部系统，发送到了校团委指导老师的邮箱里，邮件标题简单明了——“本周校刊头版稿件，急，请审。”
做完这一切，她才关掉电脑，揉着有些酸胀的脖子，走出了行政楼。
凌晨的校园，万籁俱寂。
第二天一早，校团委的指导老师上班后，第一眼就看到了钱婉发来的那封邮件。
对于钱婉的能力，整个团委的老师都一百个放心。这个女生做事干练、滴水不漏，经她手的稿件，从来没出过任何岔子。
老师点开文档，目光在那个极具冲击力的标题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拉到文末，看到了“钱婉”的署名。
这就够了。
他甚至没有细看内容，直接在审稿意见一栏敲下了“同意发布”四个字，然后转发给了负责校刊排版印刷的部门。
周三，是江南大学校刊的固定分发日。
清晨，一摞摞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被送到了学校的各个行政办公室、院系资料室以及图书馆的阅览区。
信息工程学院，院长办公室。
郑展鹏，这位在国内计算机领域颇有声望的学者，也是信息院的大家长，正戴着老花镜，处理着桌上一堆积如山的行政文件。
这属于是每天的日常了，别看是院长这个级别，实际上要处理的事情不少。
为上级提供分析策略支持都不算重活，自身压着的课题才是麻烦事。
郑展鹏叹了口气，随手拿起旁边新送来的一份校刊，准备喝口茶休息一下。
他的目光本是随意地在报纸上扫过，却在看到头版头条那个标题时，猛地顿住了。
《当最硬的科技遇上最酷的文化——江南大学“云游戏”项目引领产学研新风向》
“云游戏？”
郑展鹏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扶了扶眼镜，将报纸拿近了一些，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
报道写得很好，文采飞扬，逻辑清晰。从一个废弃社团的重生，讲到一个名为《星尘》的游戏项目，再到一群大一学生天马行空的创意。
当他读到“利用云计算中心建立云客户端服务”这一段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
学校的云计算中心，作为信息院牵头建设的重点项目，每年光是电费和维护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当初立项的时候，设想得很好，要为全校乃至整个江城的科研机构提供算力支持。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公共领域的科研项目，大多周期长，对算力的需求是阶段性的，爆发式的，并不能为超算中心提供稳定持续的负载。这就导致了大量的算力资源，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处于闲置状态。
闲置，就意味着亏损。
上面拨款的耐心是有限的，校领导已经几次三番地在会议上敲打他，让他想想办法，探索一下“算力商业化”的可行性，争取早日实现云计算服务的自负盈亏。
可商业化，谈何容易？
公共服务领域是可以挂云计算提供支持，但运用算力有限，就算是挂上全省的服务系统，也不过占据很小的一部分。
对于整体云计算中心的运维支持杯水车薪。
而这个报道，把游戏部署在云端服务器上运行，玩家的电脑只负责接收画面和传输指令……所有图形渲染和数据运算，全部由性能强大的云服务器完成……
这个思路……
郑展鹏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一扇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之前一直把思路局限在为企业和科研机构提供数据分析、模型训练等B端服务上，却从未想过，超算中心强大的算力，可以直接面向C端的普通消费者！
游戏，这个看似“不务正业”的东西，恰恰是消耗算力的无底洞！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疲惫，转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时，又是一愣。
“许琛，软件工程专业大一新生……”
许琛？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郑展鹏摘下眼镜，随后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张！”
很快，一个年轻的秘书推门走了进来：“郑院长，您找我？”
“你帮我查一下，咱们院今年那个以省状元考进来的新生，是不是也叫许琛？”
秘书不假思索地回答，“对啊，院长您忘啦？军训的时候你还给他颁的奖状呢。”
“哦，对对对……”郑展鹏一拍脑门，这下全对上了。
高考状元、军训标兵、现在又是这个“云游戏”项目的负责人。
这些标签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个学习顶尖、自律刻苦、还具备极强领导力和创新精神的“好学生”形象，瞬间就在郑展鹏的脑海里变得立体起来。
带着这样一层滤镜，再去看许琛搞的这个游戏项目，郑展鹏的心态完全变了。
一名好学生，在尝试拓展算力服务的商业领域。
这还真是撞到自己的需求上了。
他将那份校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特别是关于“云端登录服务”的那一段，每一个字都仔细地咀嚼。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如果许琛的这个项目能够成功，那它将不仅仅是一款游戏那么简单。它会成为一个完美的范例，一个将学校闲置算力资源商业化的“样板工程”。
一旦这个模式走通了，未来可以上“云”的，就绝不仅仅是游戏。那些对个人电脑配置要求极高的专业设计软件、影视后期渲染软件，甚至是VR、AR应用，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提供给更广泛的用户群体。
这背后，是一个价值巨大的市场。
而江南大学，将有机会成为这个新赛道的领跑者。
想到这里，郑展鹏再也坐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条足以改变未来的线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洪亮。
“小张，你马上联系一下软件学院的辅导员，找到那个叫许琛的大一新生。”
“让他下午三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郑展鹏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要好好跟他聊一聊，他这个‘云游戏’的想法。”
信息工程学院的院长办公室打来电话时，许琛正和李荣、廖映泉几个人围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争论得面红耳赤。
白板上画满了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架构图和数据流向箭头，中心位置用红笔圈着两个词——“负载均衡”和“实时渲染”。
校刊采访自然让人兴奋，但亢奋过后，冷静下来，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个无比现实的技术鸿沟。
给采访装的“逼”，总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就算是遇到困难，也得知道困难是什么才行。
“流媒体传播的技术壁垒，现在确实没那么高了。”
廖映泉，这位技术团队里最资深的学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着一条条代表数据包的虚线，“现在直播行业那么卷，各种开源的低延迟推流方案满天飞，我们花点时间吃透，再做一些针对性的优化，把游戏画面稳定地传到玩家的客户端上，问题不大。”
他画完，又用笔头重重地敲了敲“负载均衡”那四个字，语气里满是棘手。
“但这个，是真正的硬骨头。玩游戏不是看视频，视频你缓冲个一两秒，延迟个三五秒，用户最多骂两句，但还能看下去。咱们这是动作角色扮演游戏，讲究的是即时反馈。玩家按一下攻击键，角色零点几秒没反应，那整个游戏体验就全毁了。”
李荣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旁边来回踱步：“我这两天查了国外的资料，亚逊的Luna，谷子的Stadia，他们都有自己的解决方案，但那都是人家藏着掖着的看家本领，核心算法一个字都不会透露。我们现在等于要从零开始，去摸索一套能在毫秒级别内，完成服务器资源动态调配的系统。”
“这太难了。”一个负责后端的技术员扶了扶眼镜，脸色有些发白，“这不光是技术问题，还需要对学校云计算中心底层的硬件架构有极深的了解。哪个服务器集群负责什么，节点之间的带宽是多少，峰值和谷值的算力怎么调度……这些东西我们根本接触不到。”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明白，许琛那篇采访里画的“云游戏”大饼，听起来很美，但从概念到落地，中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他们现在就站在峡谷的这一边，看着对岸的风景，却找不到一座能走过去的桥。
许琛一直没说话，他只是靠在墙边，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团队的技术实力已经摸到了天花板。这不是靠爆肝和热情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纯粹的经验和技术壁垒。
他要的，从来不是让李荣他们去硬啃这块骨头。他要的，是让学校心甘情愿地，把这块骨头炖烂了，再把肉喂到他们嘴里。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校内座机号码。
许琛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软件工程学院的许琛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礼貌又带着几分公式化。
“我是。”
“我是信息工程学院院长办公室的张子成。是这样的，郑院长看了最新一期的校刊，对你和你的团队做的‘云游戏’项目很感兴趣，想请你下午三点，到他办公室来一趟，详细聊一聊。”
来了。
许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好的，张老师，我一定准时到。”他的声音听起来谦逊而沉稳，没有半分意外。
挂掉电话，他回到办公室。屋里依旧是那副愁云惨淡的景象。
“都别一副奔丧的表情了。”许琛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刚才院长办公室来电话，郑院长，下午三点要见我。”
“什么？！”李荣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的愁容瞬间被震惊和紧张所取代，“郑……郑院长？咱们信息院的那个郑院长？”
“不然还有哪个郑院长？”许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他见你干什么？是不是因为校刊上那篇文章？”廖映泉也紧张地站直了身体。
“应该是。”许琛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负载均衡”那四个字的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我们刚才不是还在发愁，说这东西搞不定，需要院里网络专业那边的大牛来支持吗？”
他转过身，环视着众人。
“现在，机会来了。与其我们自己瞎琢磨，两眼一抹黑，倒不如直接把问题摆到院长面前，让他来帮我们想办法。”
“啊？直接跟院长说我们搞不定？”李荣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那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吹牛，根本没那个金刚钻？”
“所以说话是门艺术。”许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狡黠，“我们不是去要饭的，我们是去谈合作的。”
说起来，院里给游戏社投过20万的事情，郑院长这个级别很可能不知道。
但这一点，现在却是许琛很好的筹码。
苏教授一开始同意许琛接手游戏社，打的注意是解决二十万烂账的事情。
可许琛当时听到之后，实际心里却没有解决烂账的计划，对于许琛而言，这哪里是烂账，这分明就是学院的捆仙索。
还还账切割呢？
许琛恨不得现在就把一部分项目权益挂过去，给股份都行！
“行了，这事我来谈，你们就别操心了。”
许琛看了看时间，把手里的马克笔扔回笔槽，“你们下午也别闲着，把我们目前对负载均衡这块所有的技术预案，碰到的难题，还有参考的国外那些方案，全部整理成一份PPT。要图文并茂，逻辑清晰。说不定，待会儿院长就需要。”
“明白！”李荣猛地一拍胸脯，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灵魂，拉着廖映泉就冲到了电脑前。
整个团队的士气，再一次被点燃了。
许琛交代完，便独自一人离开了旧体育馆。
下午三点的会面，他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信步走到了教学区后面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角落，这是PU那边的配车，现在有了融资，用车没那么紧张了，所以许琛也能偶尔用起来。
他走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很整洁，除了一个应急工具箱和两把雨伞，最显眼的就是角落里用泡沫格板隔开的几个储物格。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条包装精美的硬中华，两瓶还没拆封的茅台，以及好几个印着雅致花纹的茶叶礼盒。
这些都是路娴的手笔。用她的话说，做生意，迎来送往是免不了的，车里常备着这些东西，遇到突发状况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许琛之前还吐槽过这种老派的做法，但现在，他却觉得路娴想得确实周到。
他蹲下身，仔细地打量着那几盒茶叶。
见郑院长这种半学者半官员的领导，烟酒都太俗，也太扎眼了，容易让人觉得你目的不纯。
唯有茶叶，清雅，体面，既是尊重，又不显得刻意。
他的手指在一盒包装得金碧辉煌的大红袍上掠过，摇了摇头。太贵重，太张扬，像个乍富的暴发户。
最后，他从中挑选了两盒包装素雅的西湖龙井。盒子是淡青色的硬纸壳，上面只有一幅水墨山水画和“明前特级”四个小字，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分量。
这分寸，刚刚好。
许琛拿着两盒茶叶，关上后备箱。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栋7层行政大楼，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外套，迈步走了过去。
舞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已就位。
接下来，就看他这场戏，能唱得多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