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年会已经进入了后半程。
几个部门的节目表演完毕，宴会厅的气氛在酒精和音乐的催化下，达到了一个微醺的沸点。
许琛再次走上了舞台。
“好了好了，我知道大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心里都惦记着什么。”他笑着拍了拍身后那个巨大的，一直用红布盖着的抽奖箱。
“下面，就是见证奇迹，也见证公司态度的时刻。”
“年度优秀员工，及突出贡献奖，专属抽奖池，现在开启！”
此话一出，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百倍的欢呼与尖叫！
那些刚刚在颁奖环节拿到荣誉证书和五倍月薪奖励的员工们，此刻一个个呼吸急促，脸颊涨红，死死地盯着舞台上的那个抽奖箱，仿佛里面装着的是他们下半辈子的命运。
“首先，是我们的三等奖，三名！”许琛拉长了语调，享受着台下众人那抓心挠肝的期待感，“获奖者，将获得由公司全额赞助的，豪华双人海外七日游！所有费用，包括机票、酒店、餐饮、购物，二十万封顶，实报实销！”
“卧槽！”
“二十万！疯了吧！这他妈比我一年工资都多！”
“我人没了，谁抽到谁是我爹！”
台下彻底疯了。如果说之前的手机只是让他们兴奋，那这个二十万封顶的豪华旅游，则是直接击穿了他们对于“福利”的想象力。
“有请我们的女王，霍总！上台为我们抽出这三位幸运儿！”
霍亚薇在一片掌声中，优雅地走上舞台。她从许琛手中接过抽奖名单，红唇轻启。
“第一个，设计部，刘芳。”
“第二个，市场部，陈东。”
“第三个，技术部，李伟。”
三声落下，台下响起三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喜尖叫。
许琛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了。
“下面，是二等奖，两名。”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恶魔的低语，“奖品，是一辆价值二十万的，全新款比亚迪汉，落地牌照，全包！”
如果说刚才只是尖叫，现在整个宴会厅已经陷入了某种集体的癫痫状态。无数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车！
对于许多在这个城市打拼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遥远而又具体的梦想。它意味着更自由的出行，更广阔的生活半径，更是一种身份上的跃迁。
而现在，这个梦想，就放在了那个抽奖箱里。
“有请我们PU的颜值与才华担当，赵圆颖、赵总监，为我们揭晓这两位车主！”
赵圆颖笑着走上台，从霍亚薇手中接过名单。
“第一位，运营部，张倩。”
“第二位，后勤部，王大妈。”
当“王大妈”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时，全场都愣了一下。
随即，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保洁制服的阿姨，在后勤部同事的簇拥和推搡下，满脸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抹着眼泪。
这一幕，比任何宣传都更具冲击力。
它告诉所有人，在这个公司，无论你的岗位是什么，无论你的职位高低，只要你做出了贡献，你就有机会，被这份天大的幸运砸中。
许琛看着台下那些被深深触动的员工，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铺垫了这么久，该上真正的主菜了。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会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渴望与极致期待的目光。
“最后。”
“我们的头等大奖，只有一份。”
“它的价值，在今天这个场合，我不想用一个具体的数字去衡量。”
许琛缓缓走到那个巨大的抽奖箱前，将手放在了红布之上。
“我只能告诉你们，拥有它，你就可以在江城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头等奖，江城二环内，七十平米精品小户型，全款！”
死寂。
长达十秒钟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彻底失控的咆哮！
房子！
那是一个比车子更沉重，更终极的梦想！
是无数人背井离乡，在这座钢铁森林里挣扎奋斗的最终目标！
而现在，它就摆在眼前！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站着，跳着，吼着，将手里的号码牌举得高高的，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朝圣。
许琛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狂热而扭曲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成了。
下一年，都给我往死里卷！
全款！
这两个字，像两颗砸进绝对零度真空里的中子星，没有声音，却瞬间扭曲了整个空间的物理法则。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因为渴望而扭曲的脸，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他们的大脑，似乎无法处理这个过于庞大的信息。
江城，二环内，七十平，全款。
这几个词拆开来，他们都懂。
可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段无法理解的咒语，一个属于另一个维度的，遥不可及的梦。
然后，梦境破碎，现实轰然降临。
“啊——！”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
这声尖叫，是引爆火药桶的最后一粒火星。
整个宴会厅，彻底沸腾了。
那不是欢呼，也不是呐喊，而是一种混杂了嫉妒、贪婪、疯狂与极致渴望的，最原始的咆哮。
无数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们挥舞着手臂，他们跺着脚，他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从喉咙里喷出来，献祭给舞台上那个掌握着命运的神。
“我的！是我的！绝对是我的！”
“许总！看我！选我！我给你磕头了！”
“谁他妈都别跟我抢！老子今年业绩第一！这房子必须是我的！”
就连霍亚薇和赵圆颖，这两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公司高层，此刻也是一脸的震撼，她们呆呆地看着台下那近乎失控的场面，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宣布今晚加个鸡腿的始作俑者。
许琛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要的，就是这种彻底击穿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最极致的刺激。
他没有请任何人上台，因为这份天大的幸运，只能由他亲手赐予。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抽奖箱前，在万众瞩目之下，将手伸了进去。
无数颗乒乓球在他的掌心滚动，每一颗，都承载着一个家庭未来几十年的命运。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许琛的手在箱子里搅动着，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台下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几乎要窒息。
终于，他停了下来。
他抓住了一颗球。
他缓缓地，将那颗决定命运的乒乓球，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公布。
而是举着那颗球，环视全场。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渴望的，祈求的，疯狂的脸。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判般的语调，念出了那个号码。
“中奖号码是……”
“077。”
三个数字，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宴会厅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所有人都疯狂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号码牌，寻找着那个神圣的数字。
然后，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极致的失望与落寞。
但，有一个角落，却爆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不敢置信的呢喃。
“……是……是我？”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王浩部门那一桌，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年轻人，正举着手里的号码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手里的数字，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
“是我……真的是我……077……”
他旁边的同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爆发出一声狂吼。
“卧槽！阿力！是你！真的是你小子！”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那个幸运儿。
被称作阿力的年轻人“嗷”地一声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把手里的号码牌高高举过头顶，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王浩也冲了过去，一把抱住自己的这个员工，用力地拍着他的背，激动得满脸通红。
“好小子！好小子！给你小子拿到了！”
阿力被王浩抱着，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我可以把爸妈接过来了……我能把他们接过来了……”
这个年轻人，是王浩从社会上招来的第一批客服。他没有高学历，初中毕业就出来闯荡，干过工地，送过外卖，最后凭着一股机灵劲和极高的情商，在PU的客服团队里站稳了脚跟，成了负责培训新人的小组长。
所有人都知道，阿力拼了命地工作，省吃俭用，每个月只留几百块钱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老家。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老家的山村里，给父母盖一栋新的砖房。
而现在。
老家的房子不用盖了。
他可以直接把父母从那个贫穷的山村里，接到这座繁华的江城来，住进属于他们自己的，亮堂堂的楼房里。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为这个努力的年轻人，转动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阿力被同事们簇拥着，半推半就地送上了舞台。
他站在许琛面前，依旧像在做梦。
他接过许琛递过来的那个象征着房产的金色钥匙模型，双手都在发抖。
“恭喜你。”许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力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对着台下，对着许琛，深深地鞠躬。
一躬，再躬，三躬。
没有华丽的言辞，但这份最质朴的感激，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
掌声雷动。
……
抽奖环节结束，年会正式进入了吃吃喝喝的自由交流时间。
希尔顿的晚宴标准极高，各种山珍海味流水般地端上桌，许多年轻员工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一边惊叹，一边兴奋地拿出手机，劈里啪啦地拍着照片，发着朋友圈，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自己公司的“壕无人性”。
路娴端着一杯红酒，走到许琛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你这一手，玩得真漂亮。”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赞叹，“我估计，明天我们公司的招聘邮箱，就要被简历给挤爆了。”
“基本操作。”许琛抿了口果汁，姿态轻松，“年会就是要调动情绪才行。。”
路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一天一夜连轴转的谈判和奔波，让她感觉有些吃不消了。
“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个会。”她和许琛告别，没有丝毫的留恋，转身便融入了散场的人群。
她永远是这样，雷厉风行，目标明确。
许琛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随即也端起酒杯，开始了自己的“迎来送往”。
作为老板，这种场合他不可能缺席。
从设计部到技术部，从市场部到后勤部，他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他喝的虽然大多是果汁，但架不住气氛热烈，总有那么几杯是实打实的白酒，推脱不过。
沈星苒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个尽职的小助理。
她话不多，只是在许琛的酒杯空了的时候，默默地为他添上水；在他被某个热情的部门经理缠住，又灌下一杯后，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块温热的毛巾。
她的存在感很低，却又无处不在。
一圈下来，许琛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脚步也带上了几分虚浮。
晚上九点半，宴会正式结束。
但对于这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来说，狂欢才刚刚开始。
“第二场！第二场！KTV走起！”王浩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准备转战下一个场地。
“琛哥！一起啊！”王浩冲着许琛喊道。
许琛摆了摆手，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的沈星苒，酒意上涌的头脑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
他朝着王浩笑了笑，那笑容在酒精的催化下，显得格外温和。
“我得先把我们班长，安全送回去了。”
走出酒店，喧嚣和热浪被厚重的旋转门隔绝在身后。
十二月的冷风一吹，让许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深夜的江城，依旧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车子把人送到学校门口。
许琛和沈星苒一起，沿着学校步道，慢慢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成一团。
走了许久，沈星苒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的年会，气氛真好。”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回味，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眸，在路灯的映照下，仿佛盛满了星光。
“我以前一直觉得，工作就是工作，是一件很严肃，很枯燥的事情。”她小声说道，“但今天看到大家那个样子，我才发现，原来工作也可以这么快乐。”
以沈星苒父母的科研工作而言，枯燥是肯定的。
而许琛这边拉满了工作的情绪价值，气氛热烈也就不足为奇。
许琛侧过头看着她。
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也让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看到少女白皙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发梢传来的，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那是因为，他们在做自己喜欢，并且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许琛开口，他的声音因为酒意而带上了一丝沙哑的磁性。
他们走到了二食堂。
再往前，就是女生宿舍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夜色下的校园，静谧而安详。
许琛看着眼前的沈星苒，少女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裙，安静地站在夜色里，美好得不似真人。
一股冲动，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带着酒精的霸道，他缓缓地靠近沈星苒。
他觉得，今晚的月色很好。
他也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比月色更好。
于是，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沈星苒浑身一僵，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
然后，她看到他缓缓地，向自己靠近。
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一片温热的柔软，轻轻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微醺的酒气，和少年独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