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高小毕业的那天夜里,秦燕茹摸黑溜到了爷奶的房外。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几下。
“爷,奶,是我。”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一会儿,窗户被推开一条缝,秦守家压低声音问:“燕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啥?”
“爷,我想读初中,想考中专。”
秦守家跟付三霞刚躺下没多久,冷不丁听见这话,都愣了一下。
老两口对视一眼,索性披了件衣裳,起身把她让进了屋。
昏黄的煤油灯下,秦燕茹没等老两口开口,便把早就在心里盘算好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爷,我是咱们村高小第一名毕业的,老师都说我有天赋,我想争一争。
要是初中毕业后能考上中专最好,以后出来就是国家干部,吃公家饭。
要是考不上,我有了初中文凭,加上我这张脸,您从我的彩礼钱里多要点,把上学花的钱全扣回来,左右您也不亏,不是吗?”
秦守家听完,难得正眼仔细打量了这个老二家的孙女。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女孩的怯懦,反而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不论如何,敢为自己争前程的,都值得他这个老头子高看一眼。
“你为啥来找我们?”秦守家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两年,我跟你奶都已经开始撒手了,公中也只收一半的钱了。你爹娘手里应该有点存款。你不是应该找他们吗?”
秦燕茹直视着秦守家的眼睛,没有躲闪:“爷,我不信您不了解我爹娘他们。找他们,这书我念不成。”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哈哈哈,好!你很好。”秦守家忽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同意了。她奶,去拿钱给燕子。”
他看向秦燕茹,语气郑重,“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好,我会的。”秦燕茹答得干脆,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付三霞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她叹了口气,摸黑从柜底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借着微弱的月光,将里面攒了许久的零碎票子一张张数了出来。
等秦燕茹接过钱转身出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付三霞才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肉疼:“老头子,你咋这么容易就松口了?那可是咱们的棺材本啊!”
秦守家哼笑一声,重新躺回炕上,慢条斯理地说:“燕子是个有野心的,能力看上去也勉强配得上她的野心。既然这样,我为啥不帮她一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了,她自己不都说了吗?要是没考上,婚事随咱们安排,彩礼也全归咱们。左右咱们始终不亏。那投资哪个孙辈不是投资?燕子,很好。”
“也是……”付三霞被这番话彻底说服了,在黑暗中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头子确实比她精得多,这笔账,算得又快又明白。
而一墙之隔的窗外,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
秦燕茹紧紧攥着那叠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纸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迎着夜风,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去。
在这寂静的夜里,那轻快的脚步声,仿佛是她向命运敲下的第一声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