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意识回笼,最先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嘈杂纷乱的声响。
她缓缓闭紧双眼,快速吸纳消化祝招娣的记忆。
记忆里,她正身在驶往内蒙古的列车上。
这趟漫长的路途,从江南上海启程,一路向北,穿过平原、山地,昼夜不停。
车厢里挤满了和她一样的孤儿,孩童的啼哭、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此起彼伏。
路途遥远颠簸,要辗转许多天,才能抵达草原。
这便是三千孤儿入内蒙的旅途,她如今,就身处这列去往远方的火车之中。
……
经过多日的颠簸,列车终于驶入了内蒙的车站。
站台早已等候着大批前来接孩子的干部和特意跟过来的牧民。
望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国家孩子,他们的脸上都盛满了热忱的笑意。
带队的干部走上前来,挨个将孩子们抱起来,分派到不同的车马之上。
一辆辆卡车四散驶开,牧民们跨上骏马,紧随在车队后方护送。
孩子们将被载往各个苏木,去往接触那些素未谋面但善良热心的草原家庭,成为他们家庭的一份子。
车子一路行驶,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到达目的地。
祝招娣路上一直浑浑噩噩的,她这该死的、一上车就想睡觉的习惯是改不了了。
几乎是一路睡到保育站的,连什么时候被人抱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一觉睡到次日清晨,直睡得浑身发僵,才缓缓清醒过来。
舒展活动了一番筋骨后,神采奕奕的祝招娣便开始了四处溜达闲逛。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后厨。
只见一位体格壮硕、满脸胡茬的大汉正在灶台前忙活。
“大叔,您煮的肉好香啊!”
巴图大叔朗声大笑:“香吧!跟你说,我巴图炖的羊肉,在这一片牧区都是数一数二的。
等到午饭,大叔多给你盛上些。瞧你这身子骨瘦瘦小小的,得多吃点,长得壮壮的才好。”
“好。”祝招娣眉眼弯弯。
反正没事,她索性就蹲在巴图大叔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做饭。
灶上大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羊肉,香气弥漫整个后厨,一旁虽摆着炒米、奶干,可眼下最惹眼的就只有这一锅炖肉。
她明白牧民们一片热忱,一心想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孩子补补身子。
可医者的本能却让她忍不住开口:“大叔,就只有羊肉吗?”
巴图大叔愣了愣,笑道:“还有炒米、奶茶,也准备了蒸土豆。
只是这羊肉稀罕,我特意炖上一大锅,想让你们好好补补身子。”
祝招娣抿了抿嘴,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可是大叔,我们从南边过来,肠胃不一定习惯。
一下子吃这么多油乎乎的羊肉,怕是会拉肚子的。”
“不能吧?”
巴图大叔满脸不可置信,这么金贵的羊肉,补身子的好东西,怎么可能会叫孩子们闹肚子?
祝招娣仰起小脸,认认真真的举了个例子:“怎么不会。
我记得从前,我爹娘招待过一位从北边来的瓦匠,那人吃完我家的饭菜,回去就拉肚子了。
可明明招待他的东西,我们一家人也吃了不少,偏偏就他难受。”
见她说得言之凿凿,巴图大叔心里也不由得犯了嘀咕,连忙朝着外头高声喊道:
“朝图鲁,你替我照看一下锅!我去找一下敖日格勒阿爸!”
他脚步匆匆的往外跑,心里还在琢磨,难道这好肉也能吃出毛病来?
祝招娣蹲在灶台边,望着咕嘟冒泡的大锅,心里暗暗叹气。
他们刚从江南过来,大多脾胃娇嫩,骤然接触大量油腻肉食,极容易引发水土不服。
没过多久,巴图大叔便领着一位年长的蒙医匆匆赶了回来。
敖日格勒略微查看了一下巴图熬的羊肉汤,捋着花白的胡须肯定了祝招娣的话。
“这些南方来的孩子,饮食习惯和咱们草原不一样。
一下子喝这么油的羊汤,肠胃的确很容易闹毛病。是我疏忽了。
咱们可真是,险些一番好心,办了坏事呐。”
巴图大叔恍然大悟,脸上满是为难,虚心求教:“可这羊肉多金贵啊!
我本来是想着,拿它来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国家孩子们补身子的,可要是孩子们不能吃,岂不是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敖日格勒阿爸,您快帮着想想法子吧。”
敖日格勒望向锅里翻滚的肉汤,缓缓道:“你把汤面上浮起的油花尽量撇干净,再下点切好的土豆块一块焖煮吧。
土豆可以吸掉一部分油脂,肉汤就不会太过肥腻。这样孩子们吃肉喝汤,也不容易损伤脾胃。”
巴图大叔连连应下,立刻取来勺子,仔细撇去汤面上厚厚的浮油,又叫人取来土豆,切成块倒进锅里炖煮。
经过这番补救,除了少数身体素质偏弱的孩子有点不舒服,其余孩子都平安无事。
巴图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尤其没两日,他听说别的保育点,不少孩子全都因为水土不服,病倒了。
为这些国家孩子担心的同时,巴图也不由庆幸。
还好,自己这边的孩子们没事,没遭罪。
也正是这件事,让苏书记做出了决定:暂时让国家孩子们在保育站多呆一阵子,等孩子们的身体完全适应了草原的饮食与气候,再安排牧民前来领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