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流转,转眼便到了选秀的节点。

只是这一回太后提议大选,内里藏着的便不只是制衡气焰日盛的年世兰了。

更多的,则是下注弘时,在他身边安排乌拉那拉氏或乌雅氏一脉的女子。

慈宁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漫开,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太后神色平和,不紧不慢地同胤禛说起此事。

“皇帝,今年乌拉那拉氏那边给哀家递来音讯,说主支恰有一位适龄的格格,预备送入这一回的选秀之列。

这乌拉那拉氏终究是柔则的母家,你可得帮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啊。”

胤禛指尖捻着一汪水色的翡翠佛珠,垂眸静静沉吟,光润的珠粒在指节间缓缓转过一圈。

少顷,他抬眼,声线沉静无波:“朕知道了,皇额娘不必挂心。”

离开慈宁宫,胤禛坐入回宫的轿辇,一路都在暗自思忖其中利害。

片刻之后,他掀了掀眼皮,低声吩咐身侧之人:“吴书来,去查一查。”

要查的是谁,二人心中皆有数。

吴书来眼角余光掠过一旁苏培盛投来的隐晦目光,却不动声色,垂首恭恭敬敬领下了旨意。

夜色渐沉,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吴书来躬身入内,将打探到的底细一一回禀:

“回皇上,乌拉那拉氏此番送来参选的格格,乃是那尔布之女,名唤青樱。

这位格格今年实际不过十二,是太后有意将她塞入今年的选秀,族中便按着太后的吩咐,在档册之上虚报了一岁,记为十三岁。”

听完禀报,胤禛伸出两指轻轻捏了捏眉心,心底不由得暗叹自己的额娘可真是……

沉默片刻,他缓缓摆手示意吴书来退下。

罢了,这孩子也算出身名门,看在宛宛的情分上,赐给弘时收在府中做一名格格,倒也算不得委屈。

——————

选秀大典这一日,大殿之上珠翠罗列,群芳齐聚。

乌拉那拉·青樱尚带着几分孩童气的稚嫩脸庞,和周遭芳华灼灼的秀女们相比,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但纵然年纪尚小,她性子却生得刚直倔强,紧紧绷着一张小脸,脊背挺得笔直,竭力压下心底的惶恐,半分不肯露出怯色。

一番殿选问询过后,青樱顺利留了牌子,归家等候旨意了。

没过几日,一道赐婚的旨意便送到了弘时住所,接下了来自皇阿玛这份沉甸甸的“爱”。

胤禛觉得,强行将青樱这个毛丫头指给弘时,终究是委屈了儿子。

为着平衡安抚,索性一道下旨,额外又为弘时添赐了一位侧福晋完颜·绣绣,还有一位格格索绰罗·芷兰。

完颜·绣绣父兄的官职虽不算高,但完颜氏乃是金朝后裔,是渊源极深的老牌满洲世家,宗族底蕴厚重。

而索绰罗·芷兰虽出身包衣旗,但其父在江南出任知府,乃是正经的官家闺秀,生得容貌妍丽,眉眼明媚动人。

和这道赐婚圣旨一同送来的,还有另一道谕令:弘时的郡王府已然修葺完备,今年入秋之后,便可择吉日搬离南三所,出宫开府居住。

待宣旨太监将旨意念完,弘时依旧立在原地,心底一时五味翻涌。

绕来绕去,青樱到底还是被指到了自己的身边。

也罢。

从前原是要他苦等青樱慢慢长大,如今反倒变成了对方改了年岁,千方百计凑到他的身侧。

也算是局势颠倒,攻守易形了!

不过片刻,弘时便将自己哄好了。

待到传旨太监躬身告退,弘时简略将圣旨之中赐婚与开府两件事说与璟雯知晓。

便将心头翻涌的思绪尽数敛下,转身回到书案之前,继续沉下心埋首,翻阅桌上堆积的公文。

四月,和煦的暖风拂过宫墙,入选的秀女们,按着内务府排定的次序分批踏入紫禁城。

朱红大门次第敞开,新一批年轻貌美的女子带着忐忑与期许走入这四方牢笼。

甄嬛、沈眉庄、安陵容这一众新封的小主,也正式住进东西六宫分配好的殿宇。

往日里沉静肃穆的深宫,一下子添了许多的人影,宫道之间随处可见宫女太监往来奔走,整座紫禁城,渐渐热闹起来。

长春宫内,沉香袅袅。

李静言正斜坐在软榻上,同身侧的瓜尔佳·璟雯闲话,听见翠果回禀所有秀女都已经安顿妥当,便掩不住几分好奇,抬眼看向儿媳。

“璟雯,你说这位莞常在到底是何等人物?竟叫皇上独独给她赐下了‘莞’字封号,想来是格外看重的。”

璟雯心中记着弘时先前私下对她的提点,神色温和却又郑重,轻声回道:

“额娘,依郡王的调查,这位莞常在心思深沉,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桀骜,您往后在宫里遇见,还是尽量远着些,不必过多亲近。”

李静言闻言微微一怔,眼里满是惊讶:“竟还有这回事?不对,你们怎么早早留意上她了?”

璟雯耐心解释道:“听说殿选那日,莞常在便能同皇上交谈甚欢,气度异于寻常秀女,郡王便让人悄悄打听了一番她的底细。”

李静言指尖捏着手里的绢帕,沉吟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她性子本就简单,向来没什么主见,如今听见儿子特意给出的提醒,便将这话牢牢记在了心上。

“既然弘时都这般嘱咐,那往后本宫定然离这位莞常在远一些,少打交道便是。”

见她眉宇间仍藏着几分顾虑,璟雯连忙柔声宽慰:

“额娘倒也不必这般如临大敌。论位份,您乃是当朝贵妃,她不过是刚入宫的一介小小常在;

论依仗,您有郡王这个依靠,又和皇上有着十数载潜邸相伴的情分。只需保持体面疏远,不必刻意避让。”

李静言闻言一怔,细细琢磨儿媳这番话,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下来。

“还是你想得周全,倒是本宫一时慌了心神,只记着弘时的叮嘱,反倒失了分寸。”

璟雯帮着解围道:“额娘也是为了我们,一时关心则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