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那恶蛟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它庞大的身躯伏在密林边缘,鳞甲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胸膛剧烈起伏。密林周围的古木已被它撞得东倒西歪,断枝落叶铺了一地,烟尘还在半空中缓缓飘散。上官明和红袖躲在巨石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恶蛟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中的赤红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灵动,眸光流转之间,竟带着几分人的神采。
“这个药,效果不错。”恶蛟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许多,虽仍有些沙哑,却已能听出字句间的从容,“还有么?”
林逸看着它,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动。他本打算将三戒所授的凝神法门一并交给这恶蛟,可此刻见了它眼中那抹灵动,又想起方才它翻腾挣扎时隐约透出的几分诡异,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没有了。”林逸淡淡道,“这等天材地宝,外面哪能轻易找得到?这一株已是费尽周折。”
恶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恢复平静。它点了点头,那硕大的头颅做出这般人性化的动作,说不出的诡异。
“也罢。你进来,我将具体情况告诉你,算是报答你。”
林逸闻言,脚步却没有动。他看着那幽暗的密林,看着恶蛟半隐在树影中的庞大身躯,心中那丝不安愈发浓了。
“为什么要进来说?”
恶蛟那满是褶皱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极拟人的表情,像是人在思索时微微皱眉的模样。它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事关机密。若不是为了报答你,我都不敢说。那个人实在太可怕了,我怕声音太大,被他听到。”
林逸心中一凛。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偏偏越是合理,他越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上官明和红袖,二人正从巨石后探出头来,满脸忧色地望着他。
“先生……”红袖低低唤了一声。
林逸没有回头,只朝她摆了摆手,示意无事。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恶蛟那双赤红中透着清明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朝前迈了一步。
几位师姐妹的安危,书儿、阿荞、鸠摩智的下落,都在这一问之间。他不能退。
他一步一步靠近,半个身子已经踏入了密林的边界。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陈年草木的气息。
恶蛟低下头来,巨吻凑近林逸,仿佛要在他耳边低语。
“那个人一来……”它开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像恶魔在耳畔呢喃,“你几个师姐妹仿佛着了魔一般……”
林逸忍不住侧耳靠近,想听清后面的话。
就在这一瞬间,恶蛟的右前爪猛地抬起,那漆黑的爪尖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寒光,如一座小山般朝林逸拍落!
林逸早有防备。他脚下凌波微步瞬间发动,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那巨爪擦着他前胸堪堪划过,带起的劲风将他衣襟撕开一道长口。他连退数步,脚跟已经踩到了密林之外的草地。
恶蛟一爪落空,暴怒地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冲,竟要追出密林。
可它那巨大的头颅刚探出林缘,天空中骤然一亮。
“轰!”
一道雪亮的闪电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正劈在恶蛟头顶。那闪电粗如水缸,带着万钧天威,劈得恶蛟皮开肉绽,鳞片四散飞溅。恶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生生劈回林中,轰然砸在地上,抽搐不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它头顶的骨瘤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口,黑血流淌。
恶蛟在林中翻滚着,嘶吼着,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它那双眼睛中,赤红与猩红疯狂交替,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癫狂的怒意上。
“神机子!”它咆哮着,声音中那点沙哑的瓮闷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道林逸极为熟悉的、不属于恶蛟的嗓音,“你夺我机缘,坏我好事,我与你不共戴天!我与你来自同一个地方,你却如此狠毒!”
林逸浑身一震。
同一个地方。
这几个字如一把钥匙,将脑中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拼合。
这个人,竟没死。
他附身在了恶蛟身上。或者说,他的魂魄,和恶蛟原本的魂魄,一同困在了这具躯壳之中。
林逸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若不是你当初一心想杀我,我又怎会杀你?你这是自作自受。”
恶蛟怒极反笑,那笑声从巨吻中传出,嘶哑难听:“你若早日说清楚,我又怎会如此?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见面便下死手!”
林逸沉默了一瞬,随即道:“人心难测。你当初带着杀意而来,我凭什么信你?更何况我不止一次给过你机会。”
恶蛟死死盯着他,赤红的眼珠中满是怨毒。它缓缓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焦裂的伤口,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我现在变成这个丑陋的畜生,还要跟它共享一具身体。这一切,都拜你所赐。”它抬起头来,目光阴冷,“神机子,此仇不共戴天。你刚才命大,逃过一死。但你不想知道你那几个师姐妹的下落吗?不想知道那个带走她们的人是谁吗?”
林逸沉默了。
师姐妹几人的消息至今没有下落,这恶蛟定然知道些什么。
他没有再理会恶蛟的咆哮,转身朝谷中走去。身后,恶蛟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回了密林深处。林逸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一步步走到自己从前住过的那间木屋前。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他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红袖和上官明跟到门外,见房门紧闭,不敢打扰。
红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轻声道:“先生,这事急不得,我们慢慢想办法。”
屋里没有回应。林逸静静地坐在床边。
“抢了他的机缘”……林逸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伸手探入怀中,将储物袋取出来,往床上一倒。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床。各色丹药、几本经书、还有些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收进去的零碎物件。他翻拨了一阵,从中拣出两样东西。
一件是一副软甲。那甲通体漆黑,入手极轻,薄如蝉翼,甲面上隐隐有暗金色的龙纹流转,触手微温。九皇神龙铠,当年从独孤求败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一直没当回事。此刻细看,那龙纹在暗处竟能自行游走,甲身柔软如丝,可当他用力拉扯时,却坚韧无比,纹丝不动。
另一件是一只巴掌大的瓷瓶。瓶身封着火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我爱一根柴。
他拿起那瓷瓶在掌中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副软甲。这人的宝贝不知效果如何,但眼下也顾不得了。恶蛟盘踞后山,没有雷电便不出来,出来便是雷霆一击。自己总得进去,不然永远不知道那些消息。
他把九皇神龙铠贴身穿好,又将那只瓷瓶塞进怀中,贴身而藏。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软甲贴身无感,丝毫不影响行动。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朝后山方向望了一眼。密林幽暗,树影重重,恶蛟已经没了动静。
林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红袖和上官明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林逸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留在谷中,不要跟来。”
上官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红袖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先生……”
林逸拍了拍她的手,将袖子抽出来,没再说话,转身朝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