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后排的一个黄毛青年梗着脖子嚷嚷出声。
“那车被扣了就不管了?”
“还有人要罚钱!”
“咱们每天累死累活给公司干活,这苏总就不管管吗?”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车厢又起了一阵骚动。
毕竟被扣车的人不少。
平白无故在街上被交警队的人把车拖走,还要交罚款,谁心里都有怨气。
黄毛青年看有人附和,胆子更大了。
“咱们几千人都在乌拉镇消费,养活了镇上多少小生意。”
“交警队凭什么只抓咱们的摩托车?”
“公司就不该出面给镇上施压把车要回来吗?”
他旁边一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工友也跟着帮腔。
“对啊,周哥好歹是组长,为了咱们的权益出头,直接给撤职了。”
“苏总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老李头坐在前面,听着后面越来越离谱的话,冷笑出声。
“你们几个小年轻,脸真大。”
老李头转头指着黄毛青年的鼻子。
“公司管你们吃,管你们住,还给你们发着全镇最高的工资。”
“公司大门右边那片空地是干什么用的?”
“整整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内部停车场,还搭了防晒棚。”
“你们自己不去公司停车场停车,非要把摩托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镇上的商业街和人行道上。”
“吃个烤串能把路堵死。”
“自己被罚,还想让公司出面去承担责任?”
“真把平沙绿化当成你们自家的土匪窝了?”
二柱子也跟着喊起来。
“就是!”
“以前街上多宽敞。”
“现在你们有了钱,下了班就把车往马路中间一停,晚上还拉风,我看你们是偷懒扎格子吧,这么大精力。”
“镇上不抓你们抓谁?”
“公司给你们脸面,是让你们好好种树的。”
“你们倒好,想拿平沙绿化去压镇政府。”
“苏总没直接把你们开除,已经是留了面子了。”
这两番话直接把黄毛青年怼得哑口无言。
车厢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
仔细一算账,明明有免费的员工停车场不用,非要去街上乱停乱放。
这是陡然富起来,炫耀的行为。
以前买不起摩托车,现在一个月可以买两辆,可不是要炫耀吗?
被抓了,还要扯着平沙绿化去闹事。
现在车被扣了,又嚷嚷平沙绿化的不是。
是吃的太撑了。
……
潘向志坐在塑胶厂宽大的厂长办公室里。
他夹着半截烟头。
手机屏幕亮着。
平沙绿化APP内部频道那条红底白字的通告显得非常刺眼。
周鹏被一抹到底。
还要当众念检讨。
这种铁腕手段让潘向志有些口干舌燥。
平沙绿化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早就不是几个人凑在一起的草台班子了。
苏平在上面的每一句话都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谁也不能挑战底线,给平沙绿化抹黑。
潘向志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通告里面提到了镇上交警队扣摩托车的事情。
还有那三条斩钉截铁的新规矩。
尤其是第一条和第二条。
严禁挑战公共秩序。
违规者直接走人。
潘向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几天他在塑胶厂加班到半夜。
塑胶厂是建在镇子外围。
路自然也是油了,这条从乌拉镇通往塑胶厂的路路面宽敞平整,毕竟是要出货的。
十二点过后基本没车。
潘向志当时听到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
不是一辆。
是有八九辆摩托车成群结队从厂子大门前的公路上飞驰而过。
速度快得惊人。
当时他站在窗户边看了一眼。
没有在意。
现在把周鹏的事情和扣摩托车的事情串联起来。
潘向志惊出一身冷汗。
乌拉镇这种偏远地方哪来那么多社会青年买得起重型摩托车。
有钱买摩托车还有精力大半夜在外面乱窜的只有一种人。
那就是平沙绿化那些领着日结高工资的小年轻。
这些年轻劳动力每天下班就能拿到现金。
有了钱自然要消费。
镇子上的娱乐设施有,但不是很多。
买摩托车兜风成了最直接的炫耀方式,能上下班还拉风。
潘向志甚至回忆起白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几个工人
似乎在约定晚上兜风。
当时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隐患。
一旦有员工晚上飙车出了严重事故。
人死在平沙绿化修的柏油路上。
家属绝对会闹到公司大门口来要赔偿。
甚至会跑到镇政府去拉横幅。
现在正是一千万棵树节点即将到来的大考前夕。
上面随时会派考察团下来视察。
如果爆出平沙绿化员工半夜飙车发生重大伤亡的新闻。
这种社会负面舆论会瞬间把公司这几个月积累的正面形象全部摧毁。
潘向志坐不住了。
他抓起办公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
这件事必须立刻向苏平汇报。
如果等出了人命再追究责任。
当然也是为了表现。
吉普车在夜色中开进平沙绿化的总部。
主办公楼最顶层那个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潘向志停好车快步走进大楼。
他坐电梯直达顶层。
苏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潘向志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
潘向志推开门。
苏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电脑屏幕上倒映着复杂的图表和跳动的数字,似乎是股票。
听说苏总是股王,现在证实了。
确实如此啊。
苏平抬起头。
“老潘。”
“这么晚过来有事?”
潘向志走到办公桌前。
“苏总。”
“我看了APP上的通告。”
“关于摩托车的事情我想起一个隐患。”
潘向志把这两天晚上在塑胶厂门前公路上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他甚至把白天在食堂听到那些年轻工人吹牛的话也说了出来。
最后补充了一句判断。
“我觉得这帮飙车的人就是咱们底下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
苏平一听,瞬间感觉无语。
他真是无语了。
前有网吧包夜打游戏。
后有半夜骑摩托车飙车。
扎草方格已经是极度消耗体力的重体力活。
这帮人在沙漠里累了一整天。
居然还能发展出这种耗费精力的爱好。
幸好那条通往种植区的路已经全部铺成了高标准的柏油路。
要是以前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
大半夜骑着摩托车飙车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了。
这帮年轻人的精力简直旺盛得离谱。
人在极度贫穷的时候。
每天睁开眼就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奔波。
连多余的念头都不会产生。
乌拉镇周边的这些年轻劳动力,以前大多是镇上的无业游民。
或者在家里跟着父辈务农。
一年到头连两三千块钱的闲钱都拿不出来。
买一辆动辄大几千的摩托车,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做梦。
可是现在情况变了。
平沙绿化每天两百块的高额日结工资。
改变了当地的基础生态。
一个人只要肯出力。
一个月就是六千块。
这笔钱没有任何克扣。
每天准时发现金。
拿在手里的钱让这些年轻人的底气瞬间膨胀。
暴富带来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存钱,更不是规划虚无缥缈的未来。
而是纯粹的报复性消费。
吃最好的烧烤。
喝最贵的啤酒。
但乌拉镇这个地方太偏僻了,,这些娱乐场所才开了几家。
根本没有太多可以消费的高端场所。
这些年轻人的消费欲望无处发泄。
最终全部转移到了最能彰显个性的交通工具上。
轰鸣的摩托车。
排气管的声音越大。
车速飙得越快。
他们就觉得自己在乌拉镇的街头越有面子。
艹,当个老总考虑的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