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愣住了。

水泵还有人偷?

荒山野岭的鬼见愁,黑灯瞎火。

“张叔,你慢慢说。”

“怎么发现的?”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

张树根的声音全变了调,透着极度的慌张和恼火。

“我起夜撒尿,听见下头那条土路上有车轱辘响。”

“大半夜的哪来的车?”

“我就多长了个心眼,披上衣服往坡下走了一段。”

“结果刚到打井那片空地,就瞧见几个黑影把家伙什往车上搬!”

“我吼了一嗓子,他们油门一踩就跑了。”

“我跑过去一看。”

“井口上空空荡荡,管子都被剪掉了!”

“平娃子,怎么办?”

“我去其他几口井也看了。”

“今天刚下的四台水泵,全没了!”

苏平沉默。

这地方穷。

穷到有人去拆路边的废铁卖。

看上他的水泵,完全可以理解。

可他每天都在大把大把地发钞票。

只要肯干活,一人一天六十块。

这可是细水长流的稳当买卖。

偷这四台水泵,拉去废品站当废铜烂铁卖,只能卖二手,顶天了能换六七千块钱。

几个人分一分,一人能拿几张红票子?

这就为了几百块钱,跑来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性质太恶劣了。

“你确定都丢了?“

“我确定!”

“好的,交给我处理就行。”苏平挂断张树根的电话。

四台水泵。

不是四把铁锹,不是几捆水管。

那是种树最要命的东西。

系统能提高成活率,可系统不是神仙。

树苗下地后,浇水、压土、防风,该做的事少一步。第一天可以,第二三天就会拿死亡数字给他看。

苏平盯着桌上的账本。

今天结算十二万六千零五十三。

这个数字刚刚把他的情绪抬起来,水泵被偷这件事又一把按了回去。

钱本身不是问题。

四台水泵,重新买,也可以。

明天一早找镇上的五金店、农机站,重新买也能弄回来。

真正的问题,是有人敢伸手。

他现在每天把钱发到附近村民手里。

乌拉村、沙窝村、李家湾、王家铺子,几百户人家靠这片工地吃饭。

白天种树,晚上偷水泵。

这不是偷他苏平的钱。

这是把几百号人的饭碗往沙子里踹。

往小了说,是偷盗。

往大了说,是有人在断平这几百人的希望。

这个口子,不能开。

今天丢水泵不处理,明天就有人剪电缆,后天就有人偷苗,到了再后面,工地变成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

苏平翻开通讯录。

上次钱大国临走前,把号码存进了他的手机。

他说过,有事直接打。

苏平不想半夜麻烦人家所长。

于是直接打了110。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值班警员:“你好?”

苏平开门见山。

“我是苏平,鬼见愁工地四台水泵被偷了,时间发生在约15分钟前。”

电话那头停了半拍。

“什么?你是苏老板?”

“水泵被偷了?”

警员的声音陡然拔高。

旁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动静。

“苏总,你先别挂。”

“你现在人在工地吗?”

苏平:“我在村里……。”

值班警员冲苏平这边急急补了一句。

“苏总,你让现场别乱动,井口、管子、车印都别踩。”

“我们马上出警。”

苏平嗯了一声。

“我现在过去。”警员林青暗骂一声,小偷脑子被狗吃了。

他老家二爷今天还在苏平那种树,晚上给他打电话,说一天拿了六十,明天还要把二姑也喊过去。

林青还跟他开玩笑,说你们都去,别把人苏老板吃穷了。

现在水泵丢了。

这不是砸大家的饭碗吗!

值班警员林青挂断苏平的电话。

他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马上拨通了所长钱大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钱大国含混不清的声音。

“大半夜的什么事?”

林青压低声音。

“所长出事了。”

“鬼见愁平沙绿化工地的四台水泵被偷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紧接着是床板剧烈摇晃的声音。

钱大国彻底清醒了。

林青可能不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钱大国可太清楚了。

平沙绿化那是县里报上去,省林业厅重点关照的示范点。

是镇上甚至县里的脸面。

各路领导的眼睛都在盯着那片沙窝子。

那是几百号老百姓每天拿现金的饭碗。

那是全镇脱贫致富的希望。

现在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把水泵给摸了。

那明天没有水还种不种树?

这不仅是小小的盗窃案。

往大了说这是有人在砸乌拉村老百姓的饭碗,不让人民吃饭。

人民吃不上饭,他这个所长也吃不上饭。

到时候上级追责下来,他这个所长也就到头了。

“让值班人员集合!”

“马上出警!”

“今天必须破案!”钱大国一边穿裤子一边对着电话说道。

……

苏平挂断电话,推开偏房的门。

院子里月色稀薄。

他刚迈出门槛,背后就传来苏建设的声音。

“平娃?大半夜你折腾啥?”

苏建设披着一件旧褂子站在堂屋台阶上。

刚才电话铃响了两遍,他翻了个身没在意。

苏平出门的动静才把他彻底吵醒。

“叔,水泵被偷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啥?”

苏建设嗓门直接炸开。

“谁?谁他妈干的?”

苏建设光着脚三步并两步冲到苏平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几台?”

“四台,全没了。”

苏建设松开手,退了半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今天下午,他还站在三号井旁边看着水泵突突地往外冒水。

清凌凌的井水顺着管子流进苗木的根系。

他当时还跟赵虎开玩笑,说咱乌拉村真出真龙了。

今天他才看到这个村子活过来的迹象。

省里的领导拍着苏平肩膀说好干。

银行行长跑前跑后给大伙办工资卡。

五百多号人拿着真金白银回家,走路都带风。

他跟王翠花回去的路上还说,这辈子头一次觉得乌拉村有奔头。

结果晚上就出这种事。

“狗日的!”

苏建设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哪个挨千刀的?有手有脚不去挣六十块?跑来偷水泵?”

“我供他妈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