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九十二团全体抵达了郭参谋所说的高地。
说是高地,其实不过是一片比周围田地高出十几米的土坡。
土坡南北狭长,东西两侧分别连接着几道干涸的沟渠。坡顶地势相对平坦,长着一片稀疏的灌木,北面能够俯瞰一条通往吴县方向的土路,东面则是一片低洼水田。
坡顶最显眼的,便是那三座钢筋混凝土碉堡。
碉堡外表覆着厚厚的泥土和枯草,若不是近距离观察,远远看去更像三个隆起的土包。射击孔朝向北面道路和东侧田野,位置布置得倒是颇有章法。
只可惜,碉堡周围空荡荡的。
没有预设阵地,没有连接各处的交通壕,更没有成片的铁丝网和鹿砦。
几名负责先行侦察的士兵已经赶到其中一座碉堡门口,正用肩膀撞击那扇厚重的铁门。
“里面有人吗?”
“没有!”
“门能打开吗?”
“打不开!”
“找钥匙!”
“找不到!”
喊声从远处传来。
周处声刚带着一营赶到坡顶,听见这话,不由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眼那几座静静矗立的碉堡,又看向苏浩。
“团座,这不是有碉堡吗?”
“有碉堡,咱们也进不去。”
“进不去?”
周处声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这碉堡不是给部队用的吗?怎么会进不去?”
苏浩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朝三座碉堡走去。
周处声连忙跟上,抵达近处后,那名负责查看碉堡的士兵赶紧跑来报告。
“营座,团座,这扇铁门从里面锁死了,外面没有钥匙,弟兄们撞不开。”
“用撬棍试过没有?”
“试过了,门缝太窄,根本插不进去。”
“炸药呢?”
“工兵手里有一点,不过量不多。要是用来炸门,可能把里面的射击孔和通风管道一起震塌。”
周处声皱起眉头,抬头看向苏浩。
“团座,我这就派人去集团军司令部问问,看看能不能把钥匙送过来。”
“别去了!”
说着苏浩摇了摇头叹道:
“集团军司令部也没有钥匙!”
闻言周处声一怔,不解道:
“没有钥匙?”
“对!”
“这怎么可能?”
周处声依旧满脸不解。
“这里可是吴福线的永备工事,钥匙不在军部,难道还在鬼子手里?”
苏浩看了一眼那扇布满锈迹的铁门,淡淡道:
“钥匙在附近乡保长手里。”
对此周处声的眉头皱得更紧。
“乡保长?”
他心里更加纳闷了,这种防御工事的钥匙怎么可能交给地方保长手中?
这不是胡闹吗?
“当初修完工事之后,为了防止百姓误入,也为了保密,钥匙没有直接交给野战部队,而是由当地乡保长保管。如今日军一路推进,地方上的人早就跑了,谁还会留下来给咱们送钥匙?”
这番话说完,周处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出声。
一时间他感觉脑子一阵嗡嗡的,半晌他脑海中才浮现一个词,荒谬!
荒谬!确实是十分荒谬!也可以说可笑至极!
这种军事重地的钥匙,竟然给地方保长保管?
此刻远处,几名士兵仍旧围着碉堡铁门忙碌。
有人找来粗木桩撞门,有人用刺刀试图撬开锁眼,还有人沿着碉堡外侧寻找有没有其他入口。
可那扇铁门纹丝不动,周处声望着眼前的碉堡,神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以为抵达吴福线之后,至少能够依托这些耗费巨资修建的工事喘一口气。可现在看来,眼前这东西除了能挡住几发步枪子弹,几乎和一座封闭的水泥坟墓没有太大区别。
“团座!”
周处声回过神来。
“既然碉堡用不了,那咱们先挖指挥部?”
“对!”
苏浩点了点头正色道:
“带你们一营的弟兄,先在坡顶西南侧挖出一处临时团部!”
闻言周处声立刻点头。
“明白!”
说着他转身朝一营弟兄走去,立刻开始分派任务。
“工兵排先把坡顶清出来!通信班在西南侧挖指挥部!把那几块木板搬过来,别丢在路边!”
“炊事班的铁锹也拿来,今天所有人都得动手!”
随着命令传开,原本疲惫的士兵很快行动起来。
有人用工兵铲清理灌木,有人搬运木料和沙袋,有人沿着坡顶边缘测量距离。连日行军已经让不少人疲惫不堪,可真正开始构筑工事时,九十二团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苏浩没有停留在原地,他带着一众九十二团军官以及几名参谋,沿着土坡缓慢走了一圈。
这处高地面积不大,地形却并不简单。
北侧是通往吴县方向的土路,也是最适合日军展开兵力的方向。道路两侧虽然有水沟和荒田,但地势相对平缓,日军如果从北面推进,可以用道路掩护辎重和迫击炮。
东侧是一片低洼水田。
此时深秋,田里已经收割过,只剩下低矮的稻茬。几条田埂纵横交错,能够供步兵隐蔽接近,却不利于车辆和火炮通行。
南面地势略低,但有一条干涸河沟。
河沟弯曲向西,沟底长满杂草,部分位置已经塌陷。如果日军绕过北面,从东南方向摸上来,这条沟渠便很可能成为他们接近高地的掩护。
至于西面,则是通往后方的一条土路,道路不宽,却是九十二团与后方联系的主要通道。
一旦西侧被切断,九十二团便很容易陷入孤立。
苏浩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简单画出地形。
“这里是北面主路,最适合鬼子展开。这里是东侧水田,虽然难走,但鬼子步兵可以利用田埂和沟渠逐步靠近。
南面的干河沟是隐蔽接近路线,必须盯死。
西面道路不能摆重兵,但要留一支机动力量,随时准备支援其他方向。”
说完,他抬起头。
“王拴柱呢?”
“二营已经在后面整理武器,马上就到。”
“让他赶紧过来。”
不多时,王拴柱便带着几名连长快步赶来。
他这几天也和其他营长一样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睛里布满血丝。不过一听到要接管阵地,整个人立刻打起精神。
“团座!”
“看清楚地形了吗?”
“看清楚了!”
王拴柱走到泥地旁,蹲下看了一眼苏浩画出的简图。
“北面道路最宽,鬼子如果要进攻,肯定先从这边来,东面水田也不能放松。南边那条干沟看着不起眼,实际最适合摸哨。”
老王虽然是野路子出身,但以往老兵经验十分丰富,加上进入淞沪,接二连三的开始参与指挥,多多少少眼力那些也都是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