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妇人紧紧抱着孩子，眼泪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
苏浩从旁边接过一个布袋，递给她。
“这里面有炒米、饼子和肉干，够你们吃几天，水壶也留下。
村子里如果还有人，就找他们换些水和粮食。没有人，就先躲进屋里，别在大路上活动。
说完，他又让周处声取出一批干粮和药品，分发给这些百姓。
九十二团的士兵们虽然不舍，却没有人抱怨。
有些士兵甚至主动将自己行军包里的肉干拿出来，塞给身边熟悉的孩子。
那个曾经分到半块肉干的小孩，此时正仰头看着一名年轻士兵。
年轻士兵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回去以后听你娘的话，别到处乱跑。”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妇人抱着孩子，朝那名士兵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长官。”
“别谢了，赶紧找地方躲好。”
那士兵转过身，抬手擦了一把眼睛，随后跟着队伍离去。
苏浩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又看了看站在自己旁边的陈六，不由笑了笑道：
“你不打算留下来？”
闻言陈六笑着摇摇头，旋即看了眼不远处那些民众。
有人还有丈夫的妇人依靠在丈夫怀里，一个小女孩则是紧紧被母亲护着。
看着这一幕，他眼中闪过一抹温情，但仅仅一闪而逝，旋即摇摇头看着苏浩笑道：
“不了长官！我以后跟你卖命了！我反正什么都没了！”
闻言苏浩看着对方，半晌方才笑了笑道：“行！以后你要是活着给你找个媳妇，要是死了，我给你找个孤儿过继你的姓氏！”
一时间陈六浑身一颤，紧咬着牙关，什么都没说，只是埋头赶路。
此时村口站着一群百姓，风吹起他们破旧的衣角，却没有人离开。
直到队伍拐过土坡，再也看不见他们，苏浩才收回目光。
周处声骑马跟在旁边，低声道：
“团座，咱们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
“可要是鬼子很快追到这里……”
“那就是他们的命！”
苏浩说完这句话，脸色却没有半点轻松。
战争里，个人的善意往往只能救下眼前这些人，却改变不了更多人的命运。
他能给干粮，能派士兵护送，能把伤员和老人带上车，可他终究不是神。
更何况，眼下他连自己手下这几千人的命都不敢保证。
到了第三天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吴福线的迹象。
最先出现的不是碉堡，而是溃散的人群，道路两侧到处都是士兵。
有人穿着中央军军服，有人穿着地方保安部队的灰布衣，还有人只剩一件沾满泥污的衬衣，肩上挎着一支缺了枪托的步枪。
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路边，有的正在包扎伤口，有的低头啃着硬得发黑的饼子，还有人干脆靠着路旁的石头发呆。
不远处，一名军官正在大声询问部下。
“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二十六军！”
“军长呢？”
“不知道！”
“师长呢？”
“也不知道！”
那名军官脸色铁青，最终只能挥手让他们先到后面集合。
这样的场景一路上随处可见。
部队番号混乱，长官失散，士兵找不到自己的连队。许多人甚至连身边的人来自哪里都说不清楚。
然而，当九十二团的队伍出现在道路尽头时，原本拥挤的道路却慢慢安静下来。
九十二团的士兵全员佩戴钢盔，步枪背带整齐，机枪、掷弹筒和迫击炮分组行进。即便连续赶了几天路，队伍依旧保持着基本队形。
两翼有警戒兵，后方有殿后部队。
辎重车和伤员车辆被夹在队伍中段，所有武器都有人看守。
这种状态，在眼下的撤退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见状道路两侧的溃兵纷纷让开位置。
一些人望着九十二团，眼中带着羡慕，也有人神情复杂。
“中央军精锐就是不一样。”
一个蹲在路边的士兵低声嘀咕。
“啧啧，钢盔、机枪、迫击炮，什么好东西都有啊！”
旁边的人冷笑一声道：
“装备好又能如何？还不是从淞沪败下来了？”
“说得也是，中央军精锐又怎么样？鬼子飞机一来，还不是只能抱头趴地上。”
“嘘，小声点！”
“怕什么？他们还能因为这句话杀了我？”
那人嘴上说得硬气，可看到九十二团的警戒士兵朝这边扫了一眼，还是立刻闭上了嘴。
苏浩听见了，却没有回头，这些溃兵的话算不上完全错误。
淞沪战场确实败了。
无论部队在局部战斗中取得过多少胜利，最后仍旧不得不放弃阵地，一路向西南撤退。
在这种时候，士兵最容易将怒火发泄在别人身上。
他们不愿承认自己败得狼狈，便只能说所有人都一样。
苏浩不会因为几句牢骚就去计较。
队伍继续向前，越靠近吴福线，沿途出现的部队便越多。
有些部队已经开始修筑工事，士兵们扛着木料和铁锹，在田埂、河沟与村落之间挖掘交通壕。
更多的人却只是漫无目的地寻找自己的长官。
有人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四处询问某个师部的位置；有人守着一辆坏掉的卡车，和旁边的士兵争论这究竟属于哪一支部队。
偶尔，还能看到几座钢筋混凝土碉堡，碉堡修得很坚固，射孔朝向道路和田野，外壁上甚至还留着编号。
可是碉堡之间相隔很远，周围没有完整的交通壕，也没有明显的火力联络。
苏浩站在路边看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老孙却兴奋得多。
“看见没有？这就是吴福线的工事！这种碉堡，鬼子总不能一炮就轰开吧？”
苏浩没有打击他，只是淡淡道：
“碉堡不错！”
苏浩翻身下马，正准备让人去附近查看情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穿着军装的军官骑马赶来。
那人三十多岁，军服上沾着尘土，肩章却仍旧整齐。他在距离队伍十几米的地方勒住战马，先是打量了九十二团片刻，随后翻身下马，朝苏浩敬了个军礼。
“长官好！我是第十五集团军军部参谋，姓郭！
目前这一带由第十五集团军和第二十一集团军共同负责。请问贵部是哪一支部队？”
苏浩同样抬手回礼笑道：
“第十五集团军，第七十三军，第十六师九十二团团长苏浩！
我们从淞沪撤出，途经昆山一带，几经辗转，刚刚抵达这里！”
闻言郭参谋明显愣了一下，下一刻，他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