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回头看向那群难民,他们大多仍旧沉浸在劫后余生般的情绪里,脸上带着泪,手里捧着碗。
六子缓缓攥紧拳头,旋即咬牙道:
“能!只要长官给他们一条活路,我就能把他们带上!”
“那就去做!”
“是!”
六子站起身,转身朝人群走去,他没有再拿枪吓唬任何人,只是扯着沙哑的嗓子,一遍遍告诉他们:
“老人孩子先上车!”
“别抢,锅里还有!”
“想跟着部队走的,排好队!”
“谁敢乱来,先问问我手里的枪!”
混乱的人群,在他的吆喝下慢慢有了秩序。
苏浩看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
“老孙!”
“嗯?”
“让第四团抽出一个排,跟在难民队后面,稍微帮忖一二吧!”
闻言孙团长点点头无奈道:
“我这就安排!”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骡马拖着火炮,车轮碾过泥泞的乡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浩骑在队伍前方,不时回头观察后队。
与先前不同,这一次队伍后面多出了一条人数庞大的难民队伍。
他们行动缓慢,衣衫褴褛,彼此搀扶着在黑暗中前行。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天亮。
可至少,他们现在手里还有一口热粥,身边也有一支愿意维持秩序的部队。
这已经是他们在乱世里能够得到的,极其奢侈的希望。
走出村子后,苏浩来到队伍中部,六子正带着几个青壮清点人数。
“长官,车上有一百一十七人,跟队伍走的有六百多人。还有一些人不愿意离开!”
“为什么?”
“他们说没力气了,走到哪里都是死。”
闻言苏浩沉默片刻,旋即道:
“把咱们剩下的药品留下两箱,交给他们。若是有人愿意留下,就让他们躲进村外的芦苇荡,不要留在村子里。”
闻言六子点头,很是感激的看了眼苏浩这才道:
“明白!”
他刚要离开,苏浩又问道:
“你叫什么?”
“六子。”
“我问的是本名!”
六子迟疑了一下,这才道:
“陈六!”
“陈六!”苏浩重复了一遍,“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难民队的队长。若是能活着走出去,我给你安排一个正式身份。”
陈六看着苏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不过是青帮里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连自己的家人都没有保住。
可现在,却有人把八百多人的性命交到他手里。
“长官,您放心!”
陈六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我一定把他们带上。”
他心里更是十分希望能跟随眼前这位年轻军官,他总感觉自己就应该跟着对方混。
眼前这位,或许要比当初的老大好很多!
而且对方对待下属,似乎很好!
他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苏浩麾下士兵,一个个精气神饱满,装备也堪称精良绝非以往那些溃军可比。
别说他们是溃逃而来,就算是说这群人是刚刚打了胜仗过来的,他都信。
跟着这样的老大,他觉得今后日子说不定有盼头。
就在这时,北面天际忽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火光。
片刻之后,沉重的轰鸣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日军的轰炸再次开始了,这一次,爆炸点距离他们已经不远。
火光在远处接连升起,黑色烟柱直冲夜空。
“鬼子发现咱们了?”孙团长赶到苏浩身旁,沉声问道。
“不是!”
苏浩举起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火光。
“他们还在轰炸昆山周边的交通节点,暂时没有覆盖这条小路。”
“但不能继续停了!”
说着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队伍。
“通知所有人加快速度!难民队跟紧车队,不许掉队!快快快!”
命令传下去,原本有些松散的队伍再次绷紧。
士兵们扛起弹药箱,推着陷入泥里的马车。
难民们则彼此扶持,踉跄着向前。
陈六走在最后,不停回头查看有没有人掉队。
他看见一个小女孩摔倒在泥地里,连忙将她抱起来。
小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有吃完的杂粮饼。
“叔叔,我还能跟上。”
“我知道,不过....”
陈六把她放到一辆辎重车上笑着道:
“你先坐着,等走平路了再下来。”
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我们要去哪儿?”
陈六回头看了看那片仍在燃烧的天空,脸上也闪过一抹迷茫,但还是笑道:
“不知道,不过相信苏团长肯定能带我们到安全地方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拿不准。
可小女孩还是点了点头,队伍沿着河沟继续向南。
次日清晨——
远远望去,县城上空依旧有火光在闪烁。
经过一夜轰炸,原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城墙和房屋彻底陷入了战火之中。城北方向不断传来密集的枪声,偶尔还夹杂着炮弹落地时沉闷的轰鸣。
正如苏浩所猜测的那样,日军大部队已经挺进,且已经发动了地面进攻。
昆山城外几处阵地上,国军士兵正在仓促组织防御。可经过连日撤退和昨夜空袭之后,城内的部队早已失去了统一指挥,临时拼凑起来的防线漏洞百出。
日军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正沿着铁路、公路和几条主要乡道向昆山压进。
几公里外,一处被临时征用的村庄内,第六师团指挥部设在一座相对完整的地主宅院中。
院墙外架着几挺歪把子机枪,几名日军士兵来回巡逻。院子中央摆着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桌,上面铺着地图,几根蜡烛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谷寿夫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昆山附近的道路和河流上。
他身材不高,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军装,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冷漠。
对他而言,淞沪战场上的中国军队正在大规模后撤,昆山便是连接前线与后方的重要通道之一。只要拿下这里,便可以进一步切断中国军队南撤的路线,迫使大量溃军拥挤在几条有限的道路上。
到那时,帝国军队便能够依靠航空兵和炮兵,将那些失去组织的部队彻底击溃。
“师团长阁下!”
一名通讯兵快步走进院内,立正敬礼。
谷寿夫头也没抬道:
“报告前线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