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云凤很好奇,想看看他最后会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结果一切都如她所料,张凤虎沉声说道:“这个人就是,金家那个讨厌的丫鬟苗云凤。”
话音刚落,山本与康翻译都吃了一惊,紧接着康翻译咯咯地笑起来。苗云凤在窗外看着,心中十分疑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苗云凤万万没有想到,张凤虎居然会在背后揭发自己,完全不顾及她是他妹妹这层身份。苗云凤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火气,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心性,连自己的妹妹都出卖。
不过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却让她大为震惊,彻底颠覆了她以往的看法。怪不得他会揭发自己,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只听康翻译笑完之后说道:“那段过往我倒清楚,对了,苗云凤不是你妹妹吗?听说她是替张家,以背亲身份入了金家,后来又混成了金家的女儿,成了金家二老爷的女儿,是挺传奇的。不过她也是你妹妹,在你们张府长大的,她叫张凤玲对不对?你叫张凤虎,这事影响可就严峻了,你这不是自己人告发自己人吗?”
张凤虎冷冷一笑,说道:“你们都搞错了,她根本就不是我妹妹。我妹妹另有其人,她不过是个冒牌的,只是和我妹妹长得有几分相似。她顶替了我妹妹,到金家做背亲替身。”
康翻译一听非常诧异:“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呢。”
最为诧异的还是屋外的苗云凤。她听着这番对话,才知道张家的人原来早就清楚,是自己顶替了姐姐,去了金家。自己为姐姐出头,历尽艰险,受尽屈辱,而他们却没有半分感恩之心,反倒在内心窃喜、嘲讽,把她的付出视作一场闹剧。可他们又怎么知道,她要护着的本就不是张家这群人,而是她的亲姐姐张凤玲。
虽然张凤虎在那沾沾自喜,但苗云凤心里并不觉得后悔。起码她知道了姐姐是谁,也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因为这件事,一家人得以团聚。父亲虽然还没有恢复记忆,但能够见到父亲、见到母亲,她已经心满意足。虽说这个姐姐有些讨人厌,行事让人无法接受,可她终究是自己的姐姐。姐姐身上所有坏脾气,都是从小在张家熏陶沾染出来的。看看眼前这个张凤虎,便能明白张凤玲为何会是那般德行。
苗云凤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姐姐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姐姐被扔到河里,被张家捡走;而她被苗爷爷收养。倘若姐姐当初跟着苗爷爷长大,性情定然会很好,会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反过来想,如果当年是自己被张家的人捡走,那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一定不会是如今的苗云凤。
想到这些,苗云凤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她觉得姐姐,或许也可以被原谅。姐姐恃宠而骄的性格,并非全是她的过错。苗云凤越这么想,心中越是释然。今日听到这个真相,反倒让她把过去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想明白了。
这时屋里面的山本又开口说道:“这个苗云凤确实不地道。别管她究竟是谁,这个人十分难缠。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们作对,我们屡次都斗不过她,麻烦不断。我一直忍辱负重,就是怕她继续搅局。我们这边的人只能低头做人,不敢轻易招惹她。哪一天,大部队长驱直入进驻凤凰城,我们就有了依靠,你们说是不是?”
张凤虎和康翻译一个个点头表示赞同。康翻译说道:“倘若这次搞破坏的真的是苗云凤的话,咱们还怕她什么?直接找到金家,把他们金家一把火烧了。”
张凤虎急忙打断:“可别,可别!金家藏有宝藏,这事谁都知道。我们张家还惦记着他家的宝藏,那宝藏本就该属于我们张家,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康翻译问道:“属于你们张家?金家藏有宝藏这件事我也听说过,怎么可能属于你们张家?”
张凤虎说道:“这是祖上的旧事。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原本有一份藏宝图是留给我们张家的。可是那个姓金的老爷子,用计谋把藏宝图从我爷爷手里骗走,占为己有。这件事,我们张家上上下下一直记恨在心。为了拿回属于我们的藏宝图,我们一直在和金家周旋,只是一直没有什么结果。如今金家也遭遇了灭顶之灾,家族已经七零八落。现在掌管金家产业的金振南,原来狗屁不是,金家的许多内情他一概不知,仅仅继承了一些药铺和一处大水闸。就算只有这些产业,也足以把他养得脑满肠肥。”
苗云凤躲在门外听着这段尘封的过往,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惊。这些旧事,显然是张凤虎从他父亲口中听来的。她这才知晓,张家与金家之间,竟然积压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恩怨。
所谓金家老爷子抢夺张家藏宝图的说法,在苗云凤看来,完全是无稽之谈。心念流转间,她忽然想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疑点。世人都传言金家藏有巨额宝藏,可细细想来,谁家坐拥宝藏会大肆向外宣扬?金家之人从不会主动散播这种祸端,那么这个传遍四方的谣言,究竟是谁刻意散播的?
答案已然清晰,必定是张家所为。张家世代记恨金家,为了给金家处处制造麻烦、引来祸事,便四处造谣,谎称金家藏有绝世宝藏。
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乌龙骗局。李宏泰、东洋鬼子、八姨太、刘副官,所有知晓“金家有宝藏”的人,全部被张家的谣言蒙蔽。金家平白无故背负有宝藏的虚名,招惹了数不尽的是非与灾祸。
苗云凤心中唏嘘,金家着实吃了天大的亏。若不是这子虚乌有的宝藏传闻,她的父亲或许不会遭遇接连劫难,落得失忆忘祖、半生飘零的下场,至今都记不起自己的过往身世。
回想初入金府的种种细节,所有困惑此刻都有了答案。当时张太太前来金府探望她时,言行举止间没有半分疼爱女儿的温情。明明是亲生女儿,张太太却对她极其冷漠。
如今她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张家众人就心知肚明,在金府生活的姑娘并非他们的女儿,只是一个顶替的外人。正因如此,张太太才对她冰冷无情、毫无善待,眼底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听完张凤虎的一番话,苗云凤彻底看清了张家的阴毒狭隘,心中也多了几分戒备。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苗云凤心头骤然一惊,猛地回头,发现来人竟是段博恒。原来他早已悄悄跟了过来,蹲在一旁偷听屋内的谈话。
苗云凤心头一紧,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速速退回去。此处遍布鬼子,院内全是敌军哨兵,一旦闹出半点动静,两人必将暴露,招来杀身之祸。
可段博恒向来大大咧咧、随性妄为,根本不肯听从劝阻。他满心好奇,执意想知道屋内众人究竟在密谋什么,更不解苗云凤为何听得如此专注认真。
苗云凤几番劝说无果,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不再管他。她没有权限命令他,更无法左右他的选择,只能任由他一意孤行。
随后,苗云凤转身找到孙占良,准备顺着庙后的小路悄然撤离。
孙占良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问道:“苗姑娘,方才我听里面动静不小,那是一群什么人?段公子执意留在那里,会不会身陷险境?”
苗云凤轻声叹气,无奈说道:“里面的汉奸鬼子,是天河楼逃出来的。绝非我们能随意招惹的。你别看庙里只有寥寥几名士兵,外围可埋伏了大量日军,一旦打草惊蛇,我们根本无路可逃。”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快步远离小庙,走出了很远的距离。
苗云凤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打算带着孙占良顺着望水镇外围的庄稼地绕行,绝不进村。两人身上皆带伤势,贸然进村太过惹眼,受伤之人本就最容易被日军怀疑,一旦被盘问纠缠,百口莫辩,届时再后悔也为时已晚。
可就在两人走出很远,小庙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之际,身后突然传来“砰砰砰”密集激烈的枪声!
刺耳的枪声骤然响起,苗云凤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她心头一沉,脸色骤变,急忙对孙占良喊道:“不好!是那座小庙的方向!怕是段公子出事了!”
孙占良又急又慌,连连懊恼:“我早就说不让他逞强、不让他逗留,他偏偏不听!”
苗云凤也满心焦急,低声念叨:“他向来自负傲气,总觉得自己本事过人、天下第一,谁的劝告都听不进去,如今终究闯祸了!万一真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
短暂慌乱过后,苗云凤迅速冷静下来,当即对孙占良吩咐道:“你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暂且躲藏,不要乱动。我折返回去看看情况。”
“我在大帅府身兼官职,此番带他出来,若是将人弄丢,我难辞其咎,必须回去一趟。”
孙占良连忙催促:“苗姑娘,你快去!不用顾及我!务必万事小心!若是实在无法救人,也只能听天由命,你已然仁至义尽了!”
苗云凤匆匆辞别孙占良,压下心中的焦灼,快步朝着小庙的方向狂奔而去。
距离小庙还有几十米远时,苗云凤便远远看清了院内的景象。只见一人被绳索倒吊在院中,双脚被牢牢捆缚,身体悬空挣扎扭动。
那人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怒骂:“放开我!你们这群狗日的小鬼子!敢擒住本少爷,我绝对不会与你们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