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志力——”
“你的意志力已经用在了不计后果地追逐谜题上。”伊迪斯打断他,“以身犯险,淋雨负伤,开窗吹冷风摧残身体,再借助药剂强行刺激神经。夏洛克,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哪一天你的身体彻底垮掉,你的头脑再聪慧,又还剩下什么?”
伊迪斯深深吸了一口气,酸涩与火气搅在一起,一句几乎是带着自嘲的话,不受控制地从嘴边吐了出来。
“我当然知道我在与一个福尔摩斯交往。”
话音落下,她别开视线,不再去看抽屉里那些害人的药剂,也避开他的眼睛。
福尔摩斯那套用来自我说服的逻辑、对理智的执念,在伊迪斯伤心难过的眼神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往日面对凶徒、面对诡计都不动声色的人,此刻显出几分无措。
他极少道歉,更不擅长哄人,指尖局促地攥紧晨袍的衣襟,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微微抽了一口冷气,却全然顾不上。
“伊迪斯。”他带着一丝难得的慌乱,从扶手椅上勉强直起身子,想要靠近她,动作太急,肩头的伤扯得他闷哼一声。
伊迪斯没有看他。
福尔摩斯顿住脚步,不敢再贸然上前惹她更生气。
他素来伶牙俐齿,此刻却搜肠刮肚,半分诡辩的念头都消散干净。
“是我错了。”他低声开口,这一声认错说得顺滑极了,“我不该不顾伤口硬吹冷风,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我总以为理智可以压倒肉体,却忽略了……会有人为此担心。”
他一边说,目光落在茶几上伊迪斯带来的保温壶与药篮,知道这些是她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心里更添几分愧疚。
他笨拙地伸手想去碰伊迪斯的胳膊,又怕被她甩开,手伸到半途又收了回去。
“那些药剂……我知道风险。”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没有再拿“刺激精神”当作借口,“很多时候只是无聊空虚之下的逃避。我不该放任自己依赖它,更不该让你看见,让你为此难过。”
“那些东西我会全部销毁,从此不会再碰。我向你保证。”
见伊迪斯依旧一言不发,侧脸绷得紧紧的,他又往前走半步,苍白的脸上褪去所有孤傲,难得露出几分退让。
“我知道我的行事总是莽撞,总被案子牵着走。我习惯独自面对危险,长久以来,只把头脑的胜利当作全部,忘了身体不是可以随意消耗的工具。”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她,语气带着恳切,“方才我一味和你争辩,是我愚蠢。不要说那种话,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叫你失望的福尔摩斯。”
说完,他想起她带来的东西,连忙掀开保温壶的盖子,温热的肉汤香气漫出来。
他取过旁边的瓷碗,小心翼翼倒出一碗,双手端着,递到伊迪斯身侧。
“你一路赶过来,想必也没有好好歇一歇。先喝点热的好不好?”他放柔语调,几乎是在迁就,“伤口我会好好处理,我会盖上毯子,不再开窗吹冷风。你若是不放心,你可以留下来看着我。迈克罗夫特推荐的医生,我也会叫他上门。案子可以暂缓一两天,线索不会凭空跑掉。”
伊迪斯终于缓缓转过脸,看向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肩头纱布洇着血迹,手上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眼底是少见的忐忑,没有半分平日里的自负。
伊迪斯垂眸看着那碗递到自己面前、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肉汤,又抬眼打量眼前这副模样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一阵短促、带着几分冷意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她接过那只瓷碗放在桌子上,往后稍稍退开半步,抱臂靠在桌边,眉梢轻轻一挑,满是揶揄的笑意浮现在唇角。
“瞧瞧,真是难得的场面。”伊迪斯慢悠悠开口,语气裹着一层讽刺的幽默,“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逻辑的信徒,意志力的化身。刚刚还振振有词,说肉体损耗微不足道,说自己可以完美掌控可卡因和鸦片酊,下一秒,就端着肉汤来讨好我。转变之快,简直比伦敦戏院舞台上的演员还要精彩,我几乎要为你的临场应变鼓掌。”
福尔摩斯的手微微一顿,薄唇抿了抿,那点忐忑更重了几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我还以为,对你而言,世间只有谜题才值得放在第一位。”伊迪斯歪了歪头,目光扫过抽屉,“受伤算什么?高烧算什么?药物成瘾的隐患又算什么?只要大脑能够保持亢奋清醒,肉体不过是承载智慧的一件破旧容器,坏了就坏了,对不对?容器坏了,换一个便是。”
“我并没有这么想。”夏洛克低声辩解。
“是吗?可你的行动一直是这么告诉我的。”伊迪斯继续说道,语调故意轻快,句句都带着扎人的挖苦,“为了追查案子,孤身闯匪窝,淋半宿冷雨。回家之后生怕脑子迟钝,大开窗户沐浴冷风。这套操作还不够,抽屉里再备上药剂当后备燃料。整套流程行云流水,简直可以写成一本《天才自我摧残指南》,专门留给后世想要当侦探的年轻人拜读。”
“我倒是很好奇。”伊迪斯目光落回他渗血的肩膀,手指紧了紧,“倘若真的高烧卧床,烧得说胡话。到那个时候,你的意志力还能帮你继续推理案件吗?还是打算一边烧得浑身滚烫,一边给自己打上一针,硬撑着继续推理?想一想那个画面,多么富有英雄主义的悲剧美感,足够登上报刊头条,标题我都替雷斯垂德想好了——《伟大又唯一的私人咨询侦探以身殉智,理智战胜肉体直至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