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年后,1880年年初,查理忙着处理其母亲的死后事,她在临死之前让女儿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公开了狄更斯年轻的时候给她的情书,否认乔治娜在出版宣传狄更斯时为了维护狄更斯名誉所作的狄更斯与她婚姻是完全错误的说明。
凯瑟琳·狄更斯,查尔斯·狄更斯的前妻,被丈夫公开宣布“精神失常”“不负责任”“冷淡失职”的女人,在去世前终于拿出了她的底牌去反击。
那些信是什么内容,伊迪斯大致能猜到。
一个男人在年轻时写给未婚妻以及新婚妻子的信,其中必然充满了热切的思念、对婚后生活的憧憬,以及对伴侣的赞美。
如果这些信里有任何一段文字与狄更斯后来对乔治娜和公众所描述的那种“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说法相矛盾,那就足以颠覆数十年来公众对狄更斯婚姻的认知。
而更重要的是,狄更斯在婚姻破裂后,凭借自己的文坛地位和媒体关系,把自己的说法包装成了唯一版本,乔治娜则成了他最坚定的辩护者。
如果凯瑟琳的信被公开,狄更斯家族内部一定会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丑闻。
乔治娜会全力反击,因为那些信一旦公开,她几十年来苦心维护的狄更斯完美的形象就会崩塌,而她作为遗嘱执行人和狄更斯遗产实际控制人的权威也会受到挑战。
查理会站在哪一边,不用想都知道。
所以接下来他会陷入一场漫长的家庭内战,无暇他顾。
《一年四季》的事务自然也就需要伊迪斯亲自多过问。
更重要的是,她手里的金融和财务事务正在关键节点上。
一八八零年,英国经济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转折期。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技术成果开始大规模商业化,德国和美国的化学工业和电气工业迅速崛起,英国的钢铁产量虽然仍居世界第一,但增速已经放缓。
伊迪斯打算调整自己的投资组合,逐步减持一部分国内公共事业产业的股份,将资金转向新兴的电报、电气照明和化学工业。
这些操作需要她亲自经手,不能交给任何人。
她不是不信任菲莉和埃莉诺,但涉及大额金融决策和跨市场套利,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家专业的投资咨询机构和个人能够为她提供有价值的建议。
所有的判断,只能靠她自己的知识和直觉。
这时亨特先生正好给她送来一份关于柏林电气公司估值的报告,以及一份关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最新情报。
伊迪斯花了整个上午阅读这些材料,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分析和判断,然后给亨特先生写了一份详细的指令,要求他分批买入三家公司的股票。
她还打算亲自去一趟伦敦交易所,跟亨特先生面谈具体的操作细节。
因为这笔投资规模不小,她需要当面确认交易条款。
除了投资事务之外,温恩庄园的食品厂也在春节后进行一轮设备升级,需要她签字批准;凯莉娅女院新宿舍楼的施工方提出追加预算,理由是石灰和木材价格上涨,玛丽已经跟她通了两封信,需要她最后拍板;还有一份从美国寄来的版权合同需要她审阅,一家波士顿的出版社打算出版《逆流而上》和《皇家特工》。
这些事必须要她做主的事情一件件压在一起,让伊迪斯比平时更忙。
原本计划在三月中旬去意大利的旅行,她不得不暂时搁置。
原本她打算去威尼斯住一个月,看看运河和广场,逛逛景点,顺便在陌生的环境里写一本新小说的初稿。
但现在看这个计划至少要推到六月份才行。
......
伊迪斯跟亨特先生约在金融城面谈电气股和电话股的具体操作。
亨特先生的办公室还在那条窄巷子里,但原先那块褪色的木牌换成了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亨特父子证券经纪”,底下一行小字“电报挂号:亨特,伦敦”。
门口还新装了一只铁皮信箱,黄铜锁扣擦得锃亮。
伊迪斯推门进去的时候,亨特先生正站在一张摊开的图纸前面,跟一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说话。
看到伊迪斯进来,他挥了挥手让工人先出去,把图纸卷起来靠在墙角,然后请她在椅子上坐下。
“班纳特小姐,正好您来了。我上个月装了电话。”
他指了指办公桌角上那只黑色的、用硬橡胶和黄铜做成的方盒子。
盒子侧面伸出一只金属摇柄,顶部是两只铃铛状的听筒支架,旁边连着一根粗棉布包裹的铜线,穿过墙上的小孔,延伸到隔壁房间。
“花了一笔不小的钱。”亨特先生拉了一下摇柄,听筒里发出两声清脆的铃响,“不过对做我们这行的来说,方便太多了。”
他拿起听筒,对着里面说了一句“接巴克莱银行,股票部”,然后等了几秒,又跟对方说了几句关于铁路债券报价的简短对话,便把听筒挂了回去。
“以前这种信息,要么派跑腿信使走一刻钟,要么等下午的邮班。”亨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现在两分钟就办完了。”
伊迪斯看着那只黑色盒子,点了点头。
亨特先生又指了指天花板。
“电灯我暂时没装。斯旺灯贵,灯泡也贵,还要自备发电机。太不划算,煤气灯够用,燃料也便宜。”
伊迪斯听到“电灯”这个词,微微挑了一下眉。
“现在啊,若是一间小型经纪商行,装六盏斯旺白炽灯加一套小型发电机,一次性投入约一百九十镑;若只想做展示奇观,三四盏灯配更小的机组,一百到一百四十镑也能撑起门面。
煤气灯虽然全套安装只要几镑,每年燃料费几先令,成本只有电灯的零头,但是敢在电灯电话这种成本高的事情上花钱也是很体面的。
于是一间公司若想撑住体面,最合适的布置是:接待室四盏斯旺白炽灯,办公室两台电话接入金融城交换台。电话初装二十镑,年费四镑;小型蒸汽机发电机加四颗灯泡和线路安装,一次性一百二十镑。
合计一次性约一百四十镑,每年持续开销约五十镑。
然而对普通工人来说,这几乎是几年工资,可在金融城里,它足以制造出一种现代、先进、前景广阔的光环。”亨特先生感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