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登陆，绵长的雨把整座淮城浸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厂区低洼处积起浑黄的水，漫过工人的胶鞋。
铁皮棚顶也被暴雨砸得砰砰作响，缝隙漏下一串串水帘，落在地面汇成小滩。
外贸订单赶得紧，老板半天假也不肯放。
霍望楠伏在工位上，浑身骨头都浸着疲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心底却藏着一点庆幸。
能照常加班，工时就不会少，攒钱的进度一点没耽搁。
她打算再找组长额外拿点货，带回出租屋去做，虽然价格不高，但能攒一毛是一毛。
傍晚，霍望楠护着蛇皮袋赶回家。
暴雨下了整整一周，衣服没处可挂，只能在屋内拉一条绳，勉强晾着。
裴叙之一开始十分拒绝，不论抬头还是低头，都能看见那些贴身衣物，扎眼得很。
他和霍望楠控诉了许多遍，但效果甚微，因为他自己的也要挂在那儿。
说多了还会被手动闭嘴，最终只能无奈接受。
痊愈期间不能碰辛辣食物，霍望楠便换着花样给裴叙之做饭。
奈何她厨艺有限，炒什么都一个味儿。
裴叙之勉强吃了个四分饱，然后将剩下大半碗没有辣椒的回锅肉推到她面前。
“不吃了。”
霍望楠下午在食堂吃过，不算很饿，劝道：
“挑食会影响身体恢复的，再吃一点吧？”
裴叙之想说不是他挑食，而是这回锅肉太难吃。
又肥又腻，入口根本没有果腹感，只会无情攻击他的舌头。
但视线落到她被热油溅红的手背，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见劝不动，霍望楠只能将剩下的饭菜收进肚里。
自上周同床后，两人便一直睡在一起。
裴叙之更是坚持天天洗澡，让她的工作量翻了一大倍。
天气凉，霍望楠洗完澡，给两人换了铺稍厚的被子。
不过她没急着脱鞋，而是端着小板凳坐到桌前，拿起镊子开始修剪物料。
“还不睡觉吗？”
裴叙之问。
霍望楠专心致志做着手里的活儿，闻言回道：“你困了就先睡吧，我弄完这些就来。”
裴叙之瞥了眼半人高的蛇皮袋，眉头微蹙。
“一个物料你起码要修剪一分钟，这得弄到猴年马月去？”
霍望楠动作不停，解释，“也不是非要今晚弄完，十个一毛，睡前能修一个是一个。”
裴叙之难以置信，“多少？”
“十个一毛？”
看她点头，裴叙之被气笑了。
“什么老板这么压榨你们？一个一分钱，他怎么不自己去弄？”
霍望楠忍不住反驳，“我们老板人很好的，平时还会请我们喝可乐。”
“而且这个活是我自己找组长要的，很多人都会趁着空闲时间做，不关老板的事。”
裴叙之更生气了。
“那你不如将我之前给你的项链拿去卖掉，能值你干上一整年！”
霍望楠恍然，“原来那条项链这么贵啊，居然价值一万多？”
见她这样惊讶，裴叙之怒火稍熄。
“所以别干了，快点上床睡觉，明天下班将项链拿去卖掉。”
霍望楠无动于衷，摇头拒绝。
“不行，那是你的东西，我不能拿去卖钱。”
裴叙之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骂道：“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我不是已经送给你了吗？”
霍望楠语气无辜，“我没要啊。”
“而且钱得自己挣，不能平白无故拿别人兜里的。”
裴叙之气得七窍生烟，“王兰！”
“我和你一起睡了这么多天，你说我是别人？！”
突然而来的怒气弄得霍望楠莫名其妙。
她抿唇强调，“我们虽然躺在一张床上，但是什么也没做，你别这样说。”
裴叙之心脏抽疼，总算明白过来，这人一旦认定什么，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简直犟得离谱！
他不再试图和她争辩，兀自躺回床上，紧闭双眼，打算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霍望楠正好可以安心干活，也就随他去了。
晚上十二点，蛇皮袋瘪下去三分之一。
放下镊子和剪刀，霍望楠站起身活动关节。
床上的人除了呼吸声，没有任何动静，背对着她，看不清神色。
霍望楠端起搪瓷杯小声问：“余又之，你喝不喝水？”
大少爷显然还在气头上，根本不愿意搭理人。
霍望楠没再自讨没趣，关灯上床，闭眼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迷糊时，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你是不是以为随便来个人都可以和我睡在一起？”
那语调里，充满了委屈。
霍望楠：“没有啊。”
“你就是这样以为的。”
霍望楠：“……”
她好累，她只想睡觉。
裴叙之从来没和人低过头，更没诉过苦。
可今晚被这样误会，他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啃噬，疼得他毫无睡意。
“我有一个姐姐，我们是原配生的。”
霍望楠勉强打起精神，“嗯，然后呢？”
“我爸很有钱，有二十多个子女，他病重后，所有和他睡过的女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这一点霍望楠倒是不意外，平时上班只要货能做完，闲聊什么的组长也不会管。
她刚到厂子没多久，就听说她们厂长的女儿是厂长和外面的女人生的。
名不正言不顺，俗称野女。
“其中有个女人一直生不出孩子，也就没有继承权。”
“她为了能争夺财产，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霍望楠闻言，睡意彻底消失。
她犹豫许久，试探着问：“你、你没事吧？”
裴叙之语气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聊自己的人生。
“她把我绑到郊外的房子里，说我母亲是为了生我而被活活疼死的。”
“她一直打我，咒骂我，还扒我的衣服。”
“我反抗的时候摸到了烟灰盅，然后用力地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没死，但流了很多血，动弹不得。”
“自那以后，我就很抗拒和女人接触。”
字字句句，犹如千斤压在霍望楠心上。
在她的印象里，强暴只会发生在女人身上，可是现在，余又之用真实的经历告诉她，强暴不分男女。
任何性别，都可能会遭遇这样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