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问举起青铜灯。

沈莹站在献王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探去。

棺材里,躺着两个一岁大的孩童。一男一女,并排而卧。

他们穿着西周制式的华丽丝绸小衣,面色红润,肌肤饱满。

除了没有呼吸,简直和活着的熟睡婴儿没有任何区别。

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虚问瞥了一眼地上的玉胎,眼中嫌恶更甚。

那玉胎沾满了肉团里流出的恶水,脏污不堪。

“把它捡起来。”虚问用刀背敲了敲旁边一名黑甲武士的铁甲。

武士收剑,弯腰,伸手去抓那个滑腻的玉胎。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玉胎的瞬间。

血玉棺材里,那个躺在左侧的男童,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嘶——”

男童张开嘴,发出一声怪音。

瘦小的身体从棺材里弹起,直直扑向弯腰的黑甲武士。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男童一口咬住武士甲胄护颈的缝隙,锋利的黑牙直接嵌入血肉里。

黑甲武士被这股怪力撞击,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他手中刚抓起的玉胎脱手飞出。

“啪。”

一声脆响,拳头大小的玉胎砸在坚硬的石板上,碎成无数晶莹的碎块。

玉胎碎裂的瞬间,四周原本躁动的蜈蚣群仿佛失去了震慑。

“簌簌簌……”

密集的爬行声响起,成千上万的黑翅蜈蚣疯了一般向草绳城的黑暗深处逃窜,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而棺材里,那个女童也活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两个童尸扒着黑甲武士的身体,男童咬住脖颈,女童咬住手臂。

凄厉的婴儿啼哭声响起,哇哇大哭中透着择人而噬的凶残。

沈莹甚至还没来得及后退。

虚问的刀已经到了。

“唰!唰!”

连续两声闷响。

两颗小小的头颅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

男童和女童的无头躯体失去活性,紧抓着武士的手指松开。

“砰砰”两声,残躯砸在地上。

头颅落地,危机解除。

献王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落入敞开的血玉棺材内。

“倒干净。”他吩咐。

两名黑甲武士合力,将血玉棺掀翻倾斜。

“哗啦——”

棺材里浸泡童尸的半透明防腐血水被倾倒一空,顺着石板缝隙流走。

血水倒尽后,血棺底部的结构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下凹的玉槽,凹槽中心,竟然是一小捧清水。

在青铜灯的照耀下,这洼清水清澈见底,没有杂质,甚至隐隐泛着荧光。

“就是这东西。”献王眼中闪过狂热,“能让千年死尸保全活性的地脉灵泉。”

他从宽大的王袍袖口中摸出两个白瓷小瓶,扔给黑甲武士:“取水,一滴也不要漏。”

黑甲武士用特制的玉勺,将那洼清水一点点刮入瓷瓶中。

沈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她探头,好奇地看着那发光的清水。

突然。

沈莹感觉小腿处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抱住了她的脚踝。

危险直觉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僵硬地低下头。

脚下,那个被虚问一刀斩下头颅的童女,竟然不知何时爬到了她的腿边。

那具无头躯体已经干瘪,而那颗原本滚落在远处的头颅,正咬着她的裙摆边缘!

童女的脖颈断口处没有流出一滴鲜血,只有黑色的干涸血肉。

那双全黑的眼珠怨毒地盯着沈莹。

它张开了满是细密尖牙的嘴,正准备隔着裙物,一口咬向沈莹的小腿肉!

距离太近,连曹忌和虚问都来不及出剑。

沈莹甚至忘记了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沈莹眉心一涨,庞大的神识本能地爆发。

“砰!”

一道残影从侧面腾空而起。

是用阴沉木雕刻的“怒娃娃”。

它动作极其刚猛,凌空一脚,狠狠踹在童女头颅的侧脸。

“吱——”

童女头颅发出凄厉的怪叫,被巨大的力量踹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草绳墙上。

危机解除,另外三个木偶娃娃“哀”、“乐”、“哭”冲了过来。

四个不到巴掌大的木偶娃娃将刚刚落地的童女头颅团团围住。

不需要沈莹下达细致的指令,木偶们凭借着刻入阵法的自主防卫本能,展开了攻击。

你一脚,我一拳。

坚硬的阴沉木拳头如雨点般砸在童女的眼眶和头骨上。

骨裂声响起,童女头颅被踢得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到处乱滚,怪叫声越来越弱。

沈莹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后背。

虚问反应过来,眼神一冷。

两名黑甲武士大步上前。

“噗嗤,噗嗤。”

两声沉闷的声响。

男童和女童的头颅,连同地上还在抽搐的无头躯体,被黑甲武士踩成了肉泥。

内脏混着碎骨流了一地,没有一滴鲜血,只有浓黑发臭的黏液。

献王冷眼旁观了这一切。

他接过虚问递来的两个装满清水的瓷瓶,收入袖中。

“先行出去。”献王转身,没有再看地上的残局,大步走向来时的路。

沈莹强撑着软绵绵的双腿站起来,曹忌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姐姐,走。”曹忌低声说,眼神快速扫过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烂肉。

沈莹收回神识。

四个木偶娃娃动作敏捷地顺着她的裙摆爬了上来,熟练地钻进她腰间的布袋里。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切实体会到力量带来的安全感。

队伍原路返回。

破损的城墙缺口处,再也没有黑翅蜈蚣涌出。

那枚玉胎的碎裂,仿佛抽干了这座草绳城最后的生气。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空荡荡的微缩街道,来到了阴河边缘。

那座用枯草和粗绳编织的桥梁,横亘在漆黑的河面上。

走在最前方的虚问刚一踏上桥面。

“桥不稳了。”虚问回头,声音低沉。

来时坚硬如铁的草绳桥,踩上去竟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草绳内部那种将它们固化的黏合剂,正在迅速失去效力,变得脆弱干枯。

“这城池的阵眼是那玉胎,玉碎,法阵便破了。”献王眼底冷漠,没有停顿,“过桥,跑。”

话音刚落,整座草绳城深处传来轰鸣。

紧接着,那些高大的草绳楼阁开始大面积坍塌。

灰黄色的粉尘夹杂着刺鼻的霉味,弥漫在整个地下空间。

“走!”献王低喝一声,拉着沈莹冲上桥面。

众人极速飞奔。

桥面在剧烈摇晃,脚下的草绳崩断。

断裂的绳头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阴河,被湍急的黑色水流吞没。

“轰!”

就在众人双脚踏上坚实岩壁的瞬间,

那座连接阴河两岸的草绳桥,终于承受不住,从中断裂,化作无数枯草落入河中,彻底消失。

对岸那座诡异的草绳城,也化为了一片废墟,被扬起的灰尘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