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目光好奇地追逐着一条闪烁着金光的怪鱼。
献王低头,看着她目眩神迷的侧脸。
“好看吗。”献王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沈莹一个激灵,瞬间从目眩神迷中清醒过来。
她仰起头,对上献王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浅色瞳孔。
“好……好看。”沈莹咽了口唾沫,立刻收回视线,重新进入装死模式。
献王对这种自然界的美景一定毫无兴趣,在他眼里,这些东西或许连修陵的石头都不如。
沈莹回神,立刻收敛情绪:“好看是好看,但这底下……太安静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刚刚海面上那么多鲛人,海底却没有看见一只。
前方带路的独螺突然停了下来。
他悬停在海水中,转身面向众人,双手快速打着水族特有的手势,指向下方。
虚问靠近献王的结界,沉声道:“王上,独螺说,下面就是那些长生烛老巢——死珊瑚岛。”
献王微微颔首。
众人继续下潜。
潜过三十米的分界线,海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无尽的黑。
独螺自腰间摸出散发着莹润白光的避水珠。
又下潜了大约一刻钟,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山体出现在视野底部。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珊瑚,而是一座完全由死亡的巨型珊瑚骨骼堆砌而成的海底死城。
无数孔洞纵横交错,如同马蜂窝一般,密密麻麻,向外喷吐着浑浊的水流。
就在这时,独螺猛地拔出腰间的青铜匕首,如临大敌般盯住了下方一个黑洞。
黑洞深处,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缓缓亮起。
紧接着,一张比船舷上遇到的还要大上两倍的狰狞怪脸,缓缓从洞穴中探了出来。
那东西没有嘴唇的牙齿间,正死死咬着一具只剩半截的森白骸骨。
传闻避水珠能屏退鲛人与深海异兽,但在这个见不到底的海渊里,谁也没拿命真正去试过。
黑鳞鲛人游了过来,那张连嘴唇都没有的烂脸才是真的吓人。
它浑浑噩噩的绿色眼珠猛地被白光灼痛,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叫声,鱼尾疯狂摆动,掉头就往旁边的巨大珊瑚洞里钻了进去,连嘴里咬着的半截尸骨都顾不上了。
管用。
献王揽着沈莹的腰,身形下沉,顺着那只鲛人逃窜的路线,直接飘入了那座形如巨山的黑色死珊瑚中。
沈莹的视线越过献王的肩膀,打量着四周的洞壁。
这些死去的珊瑚骨骼呈深黑色,质地坚硬。
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沈莹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不是单纯沉积形成的珊瑚岛,黑乎乎的海底死珊瑚表面,满是人工切割琢磨留下的平整豁口。
虽然这些平直面经过成百上千年的变化,早就被新老珊瑚骨骸胶合融成了一体,
光柱微往右偏,独螺已经伸手用匕首背刮落了一片污浊的贝屑。
墙上竟然残留着一整块阴红的浮雕壁画。
众人停在岩壁前。
这是一堵被掏空的白化珊瑚墙,上面的一整幅壁画因为海水侵蚀而损毁严重。
画面的中央,是一座用无数珍珠和发光宝石堆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端坐着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的生物。
那人鱼的面容被刻画得极其俊美,眉眼狭长,头戴一顶由不知名海兽头骨制成的诡异王冠。
而在这个俊美人鱼的脚下,两只体型同样庞大、却面目狰狞的人鱼,正在波涛汹涌的海水中疯狂撕咬恶斗。
鲜血染红了王座下的海域。
沈莹愣了,别告诉我献王的影骨是个美人鱼。
她偷偷扫了眼献王那张苍白精致、且毫无表情的死人脸。
再看看壁画上那个戴着骨冠的俊美人鱼。
不像。
沈莹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要是这疯子某世真是条鱼,那画风就太诡异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莹视线的游移,虚问开口打破了死寂:“这应该是一个以前以海为生的国家的王墓。”
他靠近壁画,仔细辨认着那些残存的颜料。
“人鱼是海中的传说,在极其古老的岁月里,许多靠海为生的先民,都认为海神就是鱼身人首,掌管着大海的绝对权柄。”
虚问顿了顿:“从古籍记载来看,出现在这片南海海域周边的大小城邦,前前后后总计有四十余国。”
“但是,具有能够在深海之下、借死珊瑚岛修建陵墓实力的,只有权威最重、国力最盛的‘越裳国’。”
虚问一指向那王座上大块刻绘的方孔玉雕与象牙。
“西周初,越裳向中原贡过纯正白雉,垄断了南海的珍珠、宝石、象牙和香料贸易,富足且强盛。”
虚问继续说道,“只有这样强大的国家,才可以将海神人鱼作为王室至高无上身份的象征。”
“这就如同汉的开国君王,将自己比喻成真龙天子是一个意思。”虚问总结道,“所以,属下推测,这是座越裳王墓,只是这壁画损毁太重,画中这位越裳王过往的具体事迹,无从辨认。”
“不需要辨认。”
献王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幅壁画,讲的无非是权力的争夺,人鱼,象征着主宰海洋的真神。”
献王的手指缓缓下移,点在下方那两只互相残杀的狰狞人鱼上。
“这两只人鱼的撕咬,代表着墓中安葬的这位越裳王,曾经为夺大位,杀死过自己的手足兄弟。”
献王语气平淡。
“两个人鱼王族,为了争夺一个王位,不得不手足相残。但这壁画的立意,却是将成王败寇的血腥,归结为海神的旨意。到头来的生死成败,全凭海神的喜好。”
沈莹听懂了。
合着这位越裳王,为了抢王位,亲手把自己的兄弟全宰了。
等自己老死入土了,还要特意在墓室的壁画里刻上这么一出。
专门告诉后来者:这都是海神早就定好的命运,本王也是身不由己啊!
倒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唯恐在史书上背个手足相残的恶名。
看破了壁画的玄机,献王失去了兴趣。
几人控制着避水珠继续往珊瑚山内部前进。
越往里走,人为开凿的痕迹就越发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