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医院这段时间一直人满为患。
来的最多的自然是患者。陈素把一个濒死的肠痈患者用一顿饭的工夫就救活了,这件事传得飞快,言语每过一人之口,便与前者大不相同——这就是为什么《史记》里那些没有实物考证的历史部分,看起来更像神话和传说。陈素的这次阑尾炎手术,也毫不例外地变成了一个传说。
最初的版本还算靠谱:秦州医院的陈娘子剖开了患者的肚子,切掉了烂掉的肠子,又把肚子缝上了,人活了。传到第二天,版本变成了:陈娘子用一把小刀在患者肚子上扎了个眼,把烂肠子勾出来割掉,人就好了。传到第三天,版本已经进化成:陈娘子念了几句咒语,用手指在患者肚子上画了个圈,肚子自己裂开,烂肠子自己掉出来,肚子又自己合上了。等到第五天,终极版本问世了:那个得肠痈的少年其实已经死了,家里人正准备后事,被陈素要了过来,弄进一间小屋,关了半个时辰,使了法术,那少年便活了,自己推开门奔跑着出来,快乐地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回家了。
市井之徒信了全部。而有智慧的人,只从那滔滔不绝的流言蜚语中看到了五个字——“得肠痈,活了”。就这五个字,已经足够了。
除了患者,还有很多医者也闻讯赶来。尤其是听说陈素愿意教授治疗肠痈之法的人,更是心动。他们不太相信这是真的——在大宋,独家医术向来是密不外传的,一个大夫靠着一样绝活儿吃一辈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拿出来教给别人的?但这不妨碍他们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碰运气。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就算学不到肠痈之术,能见识一下这位女华佗的真容,也不算白跑一趟。
于是秦州医院的院子里,每天除了排队的患者,还多了一群袖着手、东张西望、时不时交头接耳的医馆中人。
陈素的护卫也变得忙碌了起来。
说来也是陈素自己失算了。她以为前期带着两个坐诊大夫、十个女医护,足够应付秦州的局面。毕竟医生的口碑需要慢慢积累,病人得一个一个地看,信任得一天一天地建,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可她万万没想到,一个肠痈手术让她一夜之间名满秦州。现在江湖上到处都是她的传说,医院门庭若市,患者盈门,从早到晚院子里就没断过人。
人手严重不足。陈素只好把卫兵们也拉上了前线——有的卫兵被临时充作医护,帮忙换药、包扎、煎药;而那些经验丰富的医护,则直接被提拔成了处理小伤小病的“坐诊大夫”,一边干一边学,赶鸭子上架。卫兵的数量虽然因此减少了,但质量却提高了——因为院子里多了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且武力过人的新面孔,整天在那儿杵着,谁也不敢造次。
这个人,自然就是刘骐宁。
刘骐宁是在他病完全好转之后主动登门的。那一天他走进秦州医院的大门,一反治病时那副羞赧得抬不起头的常态,径直找到陈素,往她面前一站,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院长姐姐,我从此是你的人了。”
陈素正在喝茶,差点没被呛死。
她心说:大宋人这是怎么回事?救一次命就成了自己的人了?当初巧娘是这样,现在这个刘骐宁也是这样。可我是个女子啊,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做,那是恩将仇报,还有占便宜之嫌。好在眼前这个男孩虽然个子大,但看上去智力不是那么发达,他的话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赶紧往四周看了看——好在-----
四周的人都听到了,大家正瞪大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什么就你是我的人了?”陈素尴尬得要死,“我就给你治了一次病,怎么你还讹上我了?我还得养你?”
“不用你养俺,俺家里有钱,俺还可以给你钱。”刘骐宁一脸认真,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俺娘说,俺的病医生都说没救了,俺马上要死了,是你救了俺。所以俺以后就是你的人,保护你。”
这时周围的患者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少年就是陈素救下的那个肠痈患者。误会虽然解开了,但陈素觉得自己麻烦并没有减少。
“不用,”陈素没好气地说道,“我有人保护。”她一指她的那些卫兵,“他们都能保护我。”
“他们都不如俺,不服可以跟俺比比。”刘骐宁话说得直来直去,弄得那些保护陈素的特战队员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正充当医护的,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没掉到地上。
“你这么做你父母知道吗?”陈素忽然想起,刘家好像就这么一个儿子。
“俺爹娘知道。他们同意俺报恩,说就当俺这条命没被救回来,他们打算再生一个。”
“噗——”陈素口中的茶水终于喷了出去。她心说:难怪这个刘骐宁看着有点缺心眼,他父母竟然……如此大愚若智。她上下打量了刘骐宁一番:“你多大了?没成亲呢?”
“俺十六。父母给俺看了两门亲,刘家的,俺没看上;王家的,没看上俺。”
陈素无奈地看着他:“所以,你挺闲?这件事回头我跟你父母再说吧,你先回去。”
刘骐宁没有回去。他先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帮忙维持秩序了。搬药材、递东西、扶病人、吆喝队伍排整齐,什么活儿都干,从无怨言。没事的时候就往院子里一站,像个卫兵似的,挺着腰板在那儿站岗。陈素赶了他几回,赶不走,也就由他去了。
谢长风是下午来的医院。
这时医院里的人已经不多了。陈素发了号牌,让大部分患者改日再来,院子里只剩零星几个等着抓药的。谢长风一进门,头也不抬,就直接往后院陈素的办公室走。他脑子里装着林昭交代的一大摊子事,正想着怎么跟陈素开口,根本没留意院子里多了什么人。
还没走几步,眼前忽然一花,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他面前,一只手臂横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长风本能地伸手去拨开那只手臂。在他的预想中,这一拨足以让对方趔趄两步,然后他就可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手臂,对方腕子一翻,竟然反过来要刁他的手腕。谢长风“咦”了一声,缩臂撤手,左手顺势切向对方的脉门。那少年也不含糊,手腕一抖躲开他的切掌,右拳呼地一下直击面门。
谢长风偏头躲过,抬腿一脚踢了过去。少年侧身一闪,反手一拳又打了回来。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战到了一起。
本来谢长风就是存了好奇之心,想陪着少年玩玩,也掂量一下他的身手。他让了三招,准备摸清对方的套路之后再一举拿下。然而三招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落了下风。那少年手脚并用,虎虎生风,拳法虽然谈不上精妙,但胜在力大招沉、步法迅捷,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狠劲。谢长风越打越心惊,收了轻视之心,使出浑身解数,连用了好几次诈招,才堪堪扳回颓势。他正要全力以赴,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都给我停手!再打我扒了你俩的皮!”
唰的一下,两人立即停手,各自退开两步。
陈素从后院门口走了出来,双手叉腰,脸色很不好看:“谢长风,这里是医院你不知道?在这里斗武,你是不是欠揍了你?”
谢长风一脸含冤无处喊的表情:“不是,他先动手的!这小子谁啊?”
还没等陈素解释,刘骐宁一指她,理直气壮地说:“俺是她的人。”
“啊?”谢长风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有人说过年不吃饺子一样,嘴巴张着合不拢。他看看陈素,又看看刘骐宁,再看看陈素,忽然笑了,“说说吧,什么情况?”
陈素一脸懒得跟你解释、但又顺便告诉你的表情:“我救了他,他讹上我了。”
“哦——”谢长风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刘骐宁一番,“小子,你跟我吧,她不需要你。”
刘骐宁摇了摇头,异常坚定道:“俺是她的人,不是你的人。俺——”
“哎,哎,哎,”谢长风打断了他,“别总‘你是她的人’,你以为谁都能做她的人呢?要想做她的人,先得做我的人。不信你问她是不是。”谢长风看着陈素,等她表态。
陈素看了看两个人,忽然觉得这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刘骐宁这孩子太执拗,赶是赶不走的,但真要留在身边也确实麻烦——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整天跟着自己一个女子,算怎么回事?要是能让谢长风把他带走,既全了刘骐宁报恩的心愿,又免了自己的尴尬,岂不是两全其美?于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保护我的人,先要成为他的人。不信你问他们,看他们认不认识他。”她一指那些特战队员。
特战队员们早就认出了谢长风,立即上前施礼:“见过谢将军。”
谢长风挺了挺胸,用手对这些特战队员一划拉,大声道:“他们曾经都是我的人,是我派给陈素的。”
刘骐宁看了看这些特战队员,又看了看陈素和谢长风,觉得他们都没有撒谎,便低下了头:“好吧,那我先跟着你,回头你把我派来保护陈娘子。”
谢长风高兴坏了,上前拍了拍刘骐宁的肩膀:“好小子,放心,跟着我你前途无量,到时候你就不会再想保护陈素了。”
“俺想。”刘骐宁很快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谢长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跟陈素仔细交代了林昭的要求——加紧生产军用伤药,大量培训军医,做好大战前的准备。陈素一一记下,末了嘱咐他:要想带走刘骐宁,必须先取得他父母的同意,免得人家父母找上门来要人,平添麻烦。
谢长风觉得有理,于是在卫兵的护卫下,带着刘骐宁去了靖边武馆。
刘季夫妇听说来的是清河军兵马钤辖谢长风,连忙迎了出来。谢长风开门见山,说要把刘骐宁留在身边做亲兵,未来可以为将。刘季夫妇一听,大喜过望。在北宋,武师是不愿意当兵的,因为军人地位低下,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那是深入人心的观念。但直接跟着六品的兵马钤辖当亲兵,那就不一样了——那是心腹,是嫡系,是地位的跃升。将来谢将军高升了,刘骐宁的前途还用愁吗?
刘季当场拍了板:“谢将军看得起犬子,是他的福分。这孩子就交给将军了,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客气。”
刘夫人虽然有些不舍,但想到儿子的前程,也连连点头,只叮嘱刘骐宁要听将军的话,不要惹事。
于是,七月的午后,靖边武馆的少馆主入伍了。
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即使谢长风这种穿越人士也不知道,这位刘骐宁,就是小说《水浒传》里梁山步军第三号高手的原型,仅次于鲁智深和武松的赤发鬼刘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