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陇城,天亮得比冬日早。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洒在青灰色的瓦檐上,薄薄的霜气在街面上浮着一层,被早起行人的脚步踩碎,化作细小的水痕。街巷深处,晓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厚德推开自家院门,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年纪大了,觉少,每天早晨都要出来遛一圈。而整个陇城县,他最乐意去的地方,就是城东南角那片晓市。
他沿着石板路溜达过去,远远就听见了晓市里嘈杂的人声和锅勺碰撞的声响。两旁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蒸糕的、卖炊饼的、卖团子的,各色吃食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清冷的晨气里格外诱人。
“周尉公来啦!”一个卖炊饼的小贩眼尖,老远就喊了一嗓子。
周围的摊贩们纷纷抬起头来,笑着跟他招呼:“周尉公早!”“尉公,今儿个吃点啥?”周厚德一一含笑点头,走到一个熟悉的豆浆摊前,撩起衣摆坐了下来。摊主麻利地端上一碗热豆浆,又夹了一个炊饼放在他面前。
周厚德慢慢吃完,抹了抹嘴,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摊主一看,连忙摆手:“尉公,您老在俺这儿吃东西还要给钱?这不是打俺脸嘛!您快收起来,赶紧家去,家去!”
周厚德瞪了他一眼:“那可不成,你再这样,俺可不敢来吃了。”
摊主还要推辞,周厚德已经把铜钱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就走。摊主抓起那几枚铜钱,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好站在原地,冲着周厚德的背影嚷了一句:“哎呀老尉公,俺想孝敬孝敬您,您倒好,连个机会都不给!”
周厚德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他继续往回走。街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板,一家肉铺的老板正往外挂肉,一眼瞥见周厚德,立刻拎起一条油亮亮的肘子迎了出来:“老尉公!您瞅瞅这肘子——昨儿个才杀的猪,今儿一早拉来卖的,鲜亮着呢!您快拿回去,给家里好生炖一炖!”
周厚德摆手不要,肉铺老板硬往他手里塞:“您拿着,您拿着!”他一边塞,一边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老尉公,俺有个亲戚,那娘子手巧得很,活儿利索,人也勤快。您看那个清河坊护肤品作坊,还收人不?要是收人,您给说道说道?”
周厚德看了他一眼,接过肘子,点了点头:“成,让你亲戚来吧。不过说好了,俺得瞧瞧她干活成不成,不成俺可不给面子。”
肉铺老板连连点头:“成成成,她干活利索着呢,保管您满意!”
周厚德提着肘子又走了几步,旁边一个布庄的掌柜探出头来,叫住了他:“老尉公,跟您打听个事儿——清河坊还有没有空房子?要是有的话,俺想买一套。”
周厚德一撇嘴,哼了一声:“你以为就你想买?有钱的主儿多了去了,都掐着钱想买清河坊的房子。可如今一套空的都没有,没人愿意卖。有人就算自家不住,人家也不出手。”
布庄掌柜听了,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
周厚德继续往回走。刚拐过街角,迎面碰上了县尉刘江。刘江远远看见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了上来,双手一拱:“哟,周尉公,您老这是出来遛弯儿了?”
周厚德也拱了拱手:“哟,刘县尉,您早啊您早啊。”
刘江满脸堆笑,凑近了一步:“尉公,回头有空,俺请您喝酒。往后有啥事,您只管吱声,回头俺请您喝酒!”
太阳越升越高,陇城县的早晨在晓市的烟火气和清河坊日益增长的底气中,慢慢舒展开来。而在清河坊的巧娘家的屋子里,太阳已经照到了窗棂上,谢长风却还没能起床。
他早就醒了。作为一个军人,他的生物钟比公鸡还准,天不亮就该醒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出去跑了两圈、打了一套拳了。可今天,他愣是没能起得来。
巧娘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着他,一条腿搭在他腿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谢长风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结果巧娘在睡梦中反倒搂得更紧了,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谢长风无奈,只好睁着眼睛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地陪着她。
直到太阳越升越高,窗外的鸟雀也叫得越来越热闹,他实在觉得再不起来不像话了,才侧过头,轻声商量道:“巧娘,咱得起来了。”
巧娘没睁眼,但嘴巴先撅了起来。
谢长风低头一看,就见她撅着嘴,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嘟囔道:“你长年不在家,总是在外头跑。好不容易回来了,也是早出晚归的,你就不能多陪陪我么?再过几天,你又要随林昭去秦州了,又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害我一个人在家里带着孩子……”
谢长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还没生呢,你带什么孩子呀?”
巧娘嘴撅得更高了:“没生呢,在我肚子里,那也是我带的。”
谢长风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哄道:“那你要闷了,就去医院找陈素玩呗。”
巧娘叹了口气:“我以前也常去。可现在有了身孕,每次一去,所有人都跟伺候夫人似的伺候我,弄得我怪不自在的,哪还好意思再去呀?平日里没事,就只能跟俺娘出去走走转转。”
谢长风一听,立马接话:“那敢情好啊!愿意逛街就逛呗,看上啥就买啥。咱家钱有的是,你手里不够了,就去找陈素要,要不就去县衙支,你放心,他们肯定给你。”
巧娘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把我当土匪了?抢人东西呢?”
谢长风嘿嘿一笑,又改口道:“行行行,你不跟他们要钱也行。但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可别忘了去找他们啊,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巧娘白了他一眼:“看你说的。如今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别说是我了,咱们清河坊的人,哪一个在陇城县还有人敢欺负?咱们不欺负别人,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了巧娘她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中气十足:“长风!巧娘!该起来了啊,再不起来仔细叫人笑话!还有——我昨天可警告过你们,巧娘现在身子不稳,别做那些让人后悔的事啊!”
屋里的两人同时一愣,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了伸舌头,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穿衣服。
上午,林昭没有在县衙处理公务,而是应邀来到了陇城县外一处空旷的平地。这里远离城郭,地势开阔,正是岳飞和王贵操练背嵬军的场地。
林昭到场时,岳飞已经列好了阵势。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手中令旗高高举起,目光锐利如鹰。见林昭在远处站定,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猛地将令旗向下一劈。
两百名弩骑手应声而动,战马奔腾而出,蹄声如雷。他们在疾驰中抬起手中的清河弩,动作整齐划一——啪啪啪,三声连响,弩箭如蝗虫般飞出,精准地钉在了远处的靶心上。马队毫不停顿,继续前冲了一段距离,岳飞手中的令旗又是一挥。两百名弩骑手同时勒马,动作干净利落,战马嘶鸣着调转头来。他们在回撤的过程中,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熟练地拉动弓弦、装填弩箭,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了千百次。装填完毕,他们猛然在马背上回身,又是一轮三连射——啪啪啪!弩箭再次命中靶心,无一虚发。
林昭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然而表演并未结束。弩骑手在回撤途中,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般,自动向两侧分开,中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岳飞高举的令旗再度落下。
大地猛然一震。
三百名重装骑兵从后方列阵而出,人和马都披挂着厚重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手持长长的砍刀,刀身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寒芒。战马起步时速度不快,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但随着距离拉长,速度越来越快,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也随之攀升。三百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过,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林昭站在远处,望着那支气势惊人的重骑队伍,心中不禁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这个岳飞,难怪后来能成为南宋岳家军的统帅,训练军队这方面,确实有一套。
林昭对岳飞给予肯定,告诉他们这样的兵要继续招,继续练。两人得到鼓励,信心更足了。
林昭在陇城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不是跟温伯达、赵之让布置县务,就是与杨大石等将领逐一谈话,细致地了解各营的情况,部署接下来的整训计划。三天下来,该交代的交代了,该安排的安排了,整个陇城县的军政事务,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
而这三天里,谢长风只干了一件事——陪着巧娘。
吃饭、逛街、睡觉,寸步不离。巧娘嘴上嫌他黏人,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到了第四天清晨,天色刚亮,林昭和谢长风已经收拾停当。李奎被林昭任命为亲兵队队长,一身戎装,腰悬朴刀,肃立在马旁。林昭的亲兵队已按朝廷规制从三十人扩充到了一百人,百名精壮的汉子列队而立,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林昭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陇城县的城门。晨光中,那座不算高大却无比熟悉的城楼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老友,目送他远去。
他收回目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走吧。”
百骑齐动,马蹄踏碎晨霜,扬起一路烟尘,朝着秦州的方向,滚滚而去。
【下一章将会有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人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