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持械入宋 > 第72章 也好
十二月二十二日,崇政殿。

赵佶尚未落笔。

午前,太宰郑居中与同知枢密院事邓洵武联袂求见。内侍通传之后,二人入殿,行礼毕,郑居中率先开口:"陛下,臣闻今日将签署宋夏和议。臣以为,尚需等一等。"

赵佶道:"等什么?"

郑居中道:"等秦凤路、熙河路战报。此两路距京师遥远,战报尚未传回。若前线形势已变,则谈判之势亦当随之而变。"

邓洵武附和道:"陛下,郑太宰所言极是。和议之事,事关国体,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待五路战报齐备,再做定夺。"

赵佶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问:"两位爱卿觉得,我军夺回失地,需要多少时间?"

郑居中一愣,随即道:"陛下,军事上,若一处突破,便可带动全局。如今各路坚守旬日,敌军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时机一到,全线反攻,最终收复失地——"

"朕问的是多久。"赵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回避,"还要死多少人?"

殿中一静。

郑居中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邓洵武上前一步,道:"陛下,西夏兴不义之师,犯我疆界,杀我将士。我大宋终将收复失地,这一点毋庸置疑。只要打赢这场战争,所有损失都能收回,都可以让西夏赔偿——"

"那要多少时间?"赵佶又问了一遍,"还要死多少人?"

同样的问话,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重。

郑居中和邓洵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赵佶主意已定。

这样的问题,没有人能答上来。打仗要多久、要死多少人,这不是坐在崇政殿里能算出来的。将帅不知道,文臣更不知道。

赵佶看着二人,缓缓道:"每年不过多出三万两白银,便可止戈停战,便可收回所有失地。百姓不必再受刀兵之苦,将士不必再填沟壑之患——难道不是社稷之福吗?"

他的语气不像在质问,更像是在叹息。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意味,好像这个决定是他在替天下苍生扛着。

郑居中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邓洵武也低了头。

赵佶提起御笔,落了朱批。

协议签了。

——

十二月二十三日,崇政殿。

战报到了。

从京兆府八百里加急递至枢密院,枢密院不敢耽搁,即刻呈入宫中。赵佶展开一看——先是一愣,继而大喜。

他几乎是拍着龙案道:"好!好一个林昭!"

战报上的字字句句,像是替他描了一幅画——柔狼山城攻克、囤塬堡奇袭、野利仁礼授首、仁多洗忠归降。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战果,每一仗都是干净利落的胜仗。

赵佶看完,将战报举起来给群臣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畅快:"朕早就说过,林昭是个人才!你们看看,西夏的柔狼山城都打下来了!壮我军威!壮我军威啊!"

群臣俯首称贺。

赵佶越说越兴奋,他站起身来,在御座前踱了两步,又道:“你们看——朕这边刚签完协议,那边战报就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朕的决定是对的!既打了胜仗,又签了和议,双喜临门!”

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赵佶端坐龙椅,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林昭在前线打了胜仗,展示了我们大宋的军威。朕在后方便签了和议,展示了我们大国的大度。一武一文,一张一弛——这是我们君臣的默契。"

他扫了一眼殿中群臣,接着道:"西夏人知道打不下去了,所以才急着跟朕签协议;朕也知道他们打不下去了,所以才签得从容。君臣一心,内外呼应,方有今日之局。"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朕与种师道、林昭,虽隔千里,心有灵犀。"

没人提王浩川。

赵佶自己也不提。

那个年轻人说过的话——"战报不到,协议不要签啊"——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水底,没有涟漪。赵佶的目光从殿中扫过,不曾为这件事停留分毫。

王黼适时出列,拱手道:"陛下,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以德怀人。今日之举,正合圣人之道。"

蔡攸紧随其后:"是啊陛下。兵以止杀,非以多杀;战以服人,非以戮人。战争非目的,目的在于使敌人心悦诚服。量己之物力,止生灵遭涂炭,此仁君也。"

赵佶微微颔首,面露欣慰。

就在这时,郑居中缓缓出列。

他的脸色不太好,声音也有些沉重:“陛下——臣斗胆直言。我军大胜,西夏东线已溃,正是乘胜追击、彻底解决西北边患的良机。如今一纸和议,止戈息兵,固然保全了生灵,却也失去了一个彻底铲除祸根的时机。臣恐日后西夏卷土重来,今日之胜,终成空谈。”

殿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赵佶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看向郑居中,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郑太宰,你是暮年思隘,所见多执。枢密院行兵事,是为了止战,不是为了穷兵黩武。你——有些偏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卸了枢密院之职吧。别操那么多心了,颐养天年。"

殿中一片死寂。

郑居中的眼神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最后缓缓弯腰,拱手施礼:"臣——谢过陛下。"

邓洵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中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但他什么都没说。

——

十二月二十五日,京兆府。

诏书到了。

种师道在后堂展开那份从东京八百里加急递来的诏书,逐字逐句看完。诏书措辞冠冕堂皇——宋夏已修旧好,双方停战,各路兵马按协议撤回战前防线,收复失地后不得追击。

种师道看完,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

他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老将军才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西陲扰攘累世,破虏安边之机已至——奈何庙堂止戈。此机,不复再有。"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灰白的天色,没有再说话。

——

鄜延路经略使王厚收到诏书时,正站在城楼上。

他看完诏书,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憋不住。

涕泪纵横。

堂堂一路经略使,就那么站在城楼上,当着侍卫的面,老泪纵横。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

"前败之辱,无可复雪——破敌之机,一朝尽丧。"

——

陇干城,德顺军衙门。

林昭收到诏书时,正和韩景岳、魏成业在堂中议事。

他展开诏书看了一遍,面色没什么变化。看完之后,他将诏书传给众人观看,然后笑了一下。

"也好。"

韩景岳愣住了。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此刻一脸不解:"少将军,我们失去了一个机会,你怎么说还好?而且我们已经打了胜仗,还要追加三万两白银的岁赐——这不是屈辱吗?"

魏成业也皱着眉:"少将军,景岳说得对。这一仗我们打赢了,协议却是在我们打赢之后签的。等于我们赢了仗,还赔了钱。这——"

林昭摆了摆手,打断他。

"给我们点时间好好发展壮大,等壮大了再打回去就是了。"

魏成业道:"可协议已经签了,焉能擅启边衅?"

林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次西夏入侵,难道没有协议吗?只要你足够强,能打,找理由还不容易?到时候,你想低调,实力也不允许啊。"

他没再多解释,转头吩咐亲兵:"来人——传令谢长风,不用给西夏人交接,提前退出柔狼山城。”

亲兵领命而去。

韩景岳犹豫了一下,问:"少将军,不交接……这合适吗?"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怎么不合适?交接,意味着他们可能会让我们把拿了的还回去。不交接,就是告诉他们——我已经拿了的,就是我的了。"

韩景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魏成业看着林昭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明明才二十出头,说这话的时候,却像一个在棋盘上已经看了十步的老手。

林昭放下茶碗,对韩景岳道:"韩伯,你的伤还没好,别操那么多心,好好养。"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陇干城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了什么:

“让传令兵告诉谢长风,回家这一路,别闲着!”

众人:“--------”